野崎六助跑齣劇場之後,按照恭子的吩咐,先給一六報社通了電話。報社裡接到這個電話,一下子亂了套,就象被捅的馬蜂窩一樣——這是六助從電話里傳來的聲音得出的判斷。
「你說的這件事是真的……真的嗎?」一六報社社會部部長岩崎半信半疑地問了一句。他可是一個很有影響的人物,平素一向沉著穩重,而這時卻一反常態,說話都有點兒結結巴巴。
「是真的,千真萬確,絕不是虛構的!您要是不信,可以親自到劇場里去看一看。」六助好象看到了岩崎被驚得目瞪口呆的樣子。
「哎呀。真是太驚人了……等一等,你把稿子再慢一點念一遍。嗯……嗯,好……行了。簡明扼要,迅速及時,沒想到你能寫出這麼好的稿子,」
「不,是恭子……」,六助差一點說漏了餡,連忙改口,「不,這是我寫的第一篇稿子,寫得不好,請原諒!」此時六助汗流浹背,心情緊張:一向正直誠實的他第一次說了謊話。幸虧那時還沒有電視電話,岩崎沒能看見六助的那副窘相。
「哪裡,哪裡,寫得不錯。照你所說,演員一打開匣子就從裡面飛出一把刀……那個匣子原來就是這樣設計的嗎?」
「不,不,匣子原來是空的,有人做了手腳……總之,這不是演出事故,而是兇殺案,一起驚人的『潘朵拉匣子』兇殺案!」
「什麼,『驚人的潘朵拉匣子兇殺案』……挺有意思,就用這句話作新聞的標題。我看這個標題很鮮明,也很有吸引力,就這樣定了,……我想問問,你現在在哪裡?」
「在劇場附近的一家茶店裡。我馬上要到銀座去找一個人,他也許是一個很重要的證人,也許是說嫌犯。」
「什麼?重要的證人?嫌疑犯?你干這件事可要小心哪,千萬不可大意!」
「請您相信我,部長先生,儘管大家都管我叫書獃子,我並不介意。如果部長您也信不過我……」
「啊,對不起,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可是,你找到了那個重要的證人或嫌疑犯後,打算怎麼辦?」
「我把他帶到劇場去。」
「哎喲,疼死我啦!」
「部長先生,您怎麼啦?」
「沒什麼,我的手剛才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噢?誰把孩子抱來了……好吧,等你找到那個嫌疑犯馬上就回劇場去。你一定要回劇場去,在那裡盯住。要時刻報告那裡的情況。我馬上派田村和濱本也到劇場附近,搜集周圍的情況。你到劇場後,可以打開後台的窗子,同他們取得聯繫,及時地做現場報導。你明白了嗎……這件事你如果辦不好。我就開除你!」
「可是。部長先生,夜裡外邊已經很黑了,我也看不清他們的面孔,那可怎麼辦?要是不小心弄出點聲音來,會被警察發現的。」
「嗯……這樣吧,我讓田村和濱本都帶著手電筒。你們聯絡的信號是S·O·S……,你明白了嗎?好,就這樣吧!」
野崎六助掛上電話,心裡不是個滋味,就好象吃金槍魚中了毒似的。耳邊總是響著岩崎的聲音:「開除你,開除你……」使他覺得心煩意亂。他顧不上這些,甩開長腿便急匆匆地向銀座方向奔去。
剛繞過屋張街的拐角,他突然停止了腳步,好象有什麼顧慮。他是一個剛剛參加工作不久的小記者,不願意在報社裡呆著,千方百計地往外面跑,特別願意到劇場里去採訪。
按理說,從有樂街到銀座八丁,這一帶他常來常往,應當是很熟悉的。什麼地方都找得到,可是有一個去處卻是他從未涉足的禁區,那就是酒館。六助是一個滴酒不沾的人。在他看來,酒館是閑人聚在一起瞎扯聊天、消磨時間的地方,正經人是不會去的。每逢從酒館前走過,他似乎覺得裡面有人好象拿槍向自己瞄準一樣,便趕緊離開。這年頭的酒館有幾個光是喝酒的地方?賭博,狎妓,什麼事都有,要沾上這些惡習,那就毀了。所以,六助總是避開酒館,不願意來這個地方。
然而,恭子這次交給他的任務卻是到酒館裡找人。酒館在什麼地方他都不知道,這可怎麼辦?天無絕人之路,正當六助感到為難的時候,忽然對面傳來嗲聲嗲氣的聲音,有幾位姑娘在向他打招呼:「喂。六助君,您在幹什麼?」
「瞧您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哪兒不舒眼嗎?」
「您大概是挨社長批評了吧?要麼就是被小偷掏了腰包……」
向六助打招呼的幾位姑娘,都是在銀座一帶混事的應招女郎。我們不必一個個地介紹她們的芳名,權且把她們分別叫作甲子、乙子、丙子吧。六助好象在危難中遇到救星,顧不得來人是誰,也不在乎她們是不是有劣跡,只求得到她們的幫助,解決眼前的困難。他趕緊向姑娘們獻殷勤:「啊,各位小姐,你們好!在這裡能見到你們很榮幸!……請問,這一帶哪兒有酒館?」
姑娘們嘻嘻哈哈地拿他打趣:「喲,六助君,您要喝酒嗎?」
「是喝失戀的苦酒吧?」
「我勸您喝青酸加里酒,這種酒比麥齊綠酒好喝。」
……
「唉,你們胡說些什麼呀,我到酒館不是喝酒,是要找一個人。那是個很狡猾奸詐的傢伙。不知躲在哪個酒館裡喝酒呢!各位小姐,請幫我找一找,我對酒店不熟悉,拜託啦!我要找不到那個傢伙,就要被報社開除!」
「喲,那麼嚴重呀!」
「看來六助君是有公事在身嘍,找那個狡猾奸詐的傢伙有什麼事?」
「他是個嫌疑犯?」
「是小偷呢,還是搶了人家的錢?」
「比這嚴重得多,他是一件兇殺案的嫌疑犯!」
「啊?兇殺案?」三個姑娘一齊驚叫起來。
「原來六助君是為這事找那個人的,嗬,了不起!咱們就幫幫他吧,六助君一個人去有危險。」一個姑娘說道。
「好,好,看在和六助君平時交情的份上,我們應該出力。」
「咱們裝作客人偷偷摸摸地一家一家酒館地找。」另外兩個姑娘也表示同意。
「請,請稍等一下,謝謝各位的好意!可是……我可是個窮光蛋哪。」
「放心吧,我們不會敲您的竹杠!」
「我們現在為一個新興財團做事,正想做點好事,揚揚名呢!」
「別擔心,請跟我們走吧!」
三個姑娘是這樣的俠心義膽,肯鼎力相助。大概是因為六助平素人緣好的緣故吧!野崎六助別的本事不大,可是他和藹可親,特別容易博得姑娘們的好感。
他們一起找了三四家酒店,都沒有結果,姑娘們有些不耐煩了。一位姑娘好象想起了什麼,她問六助:「六助君,那個狡猾奸詐的傢伙是幹什麼的?」
「是啊,弄清這一點很重要。不同的職業、不同身份的人,他們去的酒館也不一樣。比方說,新聞記者呀,股票商人呀,公職人員呀,都有自己喜歡去的酒店。」另一位姑娘解釋說。
「哦,我明白了。可是,怎麼說呢?他算個藝術家?不對。聽說他當過劇場的舞台監督,後來被開除了,現在幹什麼。我可不知道。」
「舞台監督?等一下,我想想……啊,能不能在新橋邊『走我的路』那個地方?」一位姑娘說道。
她提的「走我的路」是一家神秘的酒店用的暗語。經常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這家酒館裡酗酒,一般人是不知道這個地方的。不會說這句暗語,就進不了這家酒館的門。一向與酒館無緣的六助當然不知道其中的奧妙。不過,姑娘提到的「新橋」對他卻很有啟發:「啊。我想起來了,聽說那個人常常在新橋一帶出沒……」
「那麼好吧,我們就到『走我的路』,請跟我們走吧!」
他們一行來到新橋附近的一家照相館前。這裡表面上是一家普通的照相館,其實是流氓、地痞消遣的地方。甲子姑娘走近門前,一邊裝著欣賞櫥窗里陳列的電影明星的照片,一邊若無其事地說:「走我的路。」
照相館的老闆聽到這句話,立刻咳嗽了一聲,後門「呀」的一下打開了。
裡面是一片空地,光線很暗,到處堆著磚頭瓦礫等廢物。啊!這就是「走我的路」,六助感到新奇,緊張的心情也稍稍放鬆了一些。穿過這片空地,來到另外一扇門前。
甲子用暗號在門上敲了幾下,門向裡面打開,出現一段昏暗的走廊,黑得連開門人的面孔都看不清。三個姑娘對這裡大概很熟悉,滿不在乎地向前走去,她們領著六助上樓梯,下樓梯,又來到第三道門前。門前站著一個男人,他看見三個姑娘,微微一笑,打開門請他們進屋。姑娘們如釋重任,對六助說:「到了,就在這兒。要是在這個屋子裡找不到,那邊還有兩三個屋子。只是時間不早了,請您快點找吧!」
六助一進門,混雜著煙霧的污濁空氣迎面撲來,醉鬼們三五成群,吆五喝六,吵鬧聲簡直都能把房蓋掀掉。六助迅速地用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遍,好象發現了新大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