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的敵意、反感似乎一旦遇上異常事態便會頃刻之間消除。
當人們擠在車後箱周圍,發現了如螺鈿一般鑲在黑色堅硬的輪胎上的蛾的紋徽時,立刻便忘記了這是刺頭兒金田一耕助的發現,直率坦白地表達出他們的驚訝。可以肯定,與此同時猶如天啟一般,日比野候補警部的腦海里定將閃顯出稹恭吾死屍周圍的現場那種種不可解釋的矛盾。當然,如何解決這些矛盾的方法仍被鎖閉在曖昧模糊的雲煙之中。
「金田一先生,您的意思是被害者襯衫上沾有的蛾的體液、鱗粉等全是來自這隻蛾子?」
在這謹慎的低語里絲毫感覺不出剛才那居高臨下的聲調。
發現了蛾子,這裡偶然的,恐怕算不得金田一耕助的功績。但是,由此,金田一耕助剛才指出的現場的矛盾不是在某種意義上得到了解釋嗎?!
「也不是不能這樣解釋。當然,這種蛾子在這一帶似乎很多。」
金甶一耕助現在寄居的南原一帶可以見到許多這種蛾子。夜晚倘若忘記關上玻璃窗、沙窗,它們就會尋著燈光鑽進房中。金田一耕助沒少為這種茶褐色的大蛾而頭疼。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蛾子會飛到汽車後箱里嗎。而且,這隻蛾子被擠得體液都出來了。」
黑色堅硬的輪胎上沾著蛾的體液。
「古川君。」
日比野候補警部抑制住內心的興奮,神情嚴肅地面對年輕的刑事。
「你找個人讓他把這隻蛾子拿到分析科,去認真檢查一下。看看和剛才送去的被害者襯衫上的鱗粉是不是同一類的。」
「明白了。」
古川刑事小心翼翼地將死蛾子放入尼龍袋中,一陣小跑離去了。近藤刑事將臉轉向金田一耕助,叫了一聲:
「金田一先生」
聽得出這沙啞的嗓音後壓抑著內心的興奮。
「嗯。」
「被害者襯衫上的鱗粉、體液如果說是從這後箱中的死蛾上沾上的,那麼將會導致一種什麼樣的結論呢?」
這話語中已經聽不到剛才那種咄咄逼人的刺耳的聲調,就連他望著金田一耕助的眼睛裡也似乎能感到某種驚嘆,某種溫柔。
「這怎麼說呢……近藤先生您是怎麼認為的?」
「說不定,被害者稹恭吾曾被塞在這汽車的後箱之中……」
他說到半截,慌忙看了看四周。這種判斷事關重大。如果說事實確是如此,那這個結論不僅會完全推翻以前的推斷,而且還將成為這一案件的重要線索。
僥倖的是從城裡動員來的花匠們,到處東跑西竄,沒有一個人聽到近藤刑事的話。
從這裡可以看見別墅的背面,剛才忠熙窺視外邊的那個舞廳的窗戶也近在眼前。但看不到忠熙的表情。金田一耕助所乘坐的小汽車就停在別墅的對面,秋山卓造仍坐在駕駛室里。
「近藤,這是怎麼回事?」
「被害者不知在哪裡被殺害,是犯人把屍休運到這裡的。」
金田一耕助的煩躁的目光盯住日比野候補警部手裡的那串鑰匙,說:
「日比野,那串鑰匙里有別墅的鑰匙吧。」
「啊,近藤君,有吧。」
日比野候補警部的語調不知什麼時候變得實在、純樸了。
「可不是嘛。正門的鑰匙就在那串鑰匙裡頭。」
「那就勞您大駕,請您再試一遍,順便請飛鳥先生和鳳女士暫時離開這裡……。我好象又多此一舉了。」
日比野候補警部也明白了金田一耕助的意思。「如果他們兩個在的話,反而妨礙我們的調查工作。」
「好,近藤君,那麼你與二位說一下,但請他們二位最近一段時間不要離開輕井澤。」
「啊,順便代我向他們說一聲,我辦完事後,就去別墅。」
「明白丁。」
近藤刑事擺弄著那串鑰匙,從別墅那邊回來,與此同時,小汽車也掀起飛濺的水沫,從別墅出發了。金田一耕助一回頭,正從車窗看到鳳千代子在輕輕地點頭致意,鳳千代子還是那麼漂亮,忠熙的身影被鳳千代子遮住,看不清楚。
「關於這輛汽車,那兩個傢伙說什麼沒有?」
「沒,沒說什麼。只談了這把鑰匙是從汽車裡發現的,而蛾子的事卻故意隱瞞著。」
「那鑰匙是誰的?」
金田一耕助從旁邊問道。
「那串鑰匙是稹先生的,我特意請他家的朝來夜歸的女佣人根本美津子看了,她也說肯定是稹先生的。」
「這麼說,只有畫室的鑰匙從鑰匙鏈上摘走了。」
「是的。根本美津子也說不知什麼原因……。飛鳥說,請你們多關照,他在別墅里等候。」
「是嗎。那謝謝他了。」
「那麼……?金田一先生……?」
日比野候補警部把詢問的視線移向金田一耕助。
「我們到那個畫室去談吧。那裡是討論此案的最佳場所。」
「好,走吧,哦,古川君。」
日比野候補警部叫來一個年輕的刑事,吩咐說:
「你仔細檢查一下這輛車的後貨箱。金田一先生,需要查尋一下指紋吧。」
「當然應該查啦。」
「也許檢查出來的是被害者的指紋。」近藤刑事自言自語地嘟噥了一句。這位老奸巨滑的刑事與金田一耕助一起工作後,幹勁越來越大。
水已退了許多,在一條條小溪間,象網眼一樣露出了一片片沙地,而且沙地面積不斷擴大,看來這一帶的地質排水性能很好,露出水面的沙地很快就幹了。
金田一耕助、日比野候補警部和近藤刑事三人從一塊塊乾地上,象走踏腳石一樣來到畫室。畫室內除屍體被抬走外,其它東西依然如故,蠟燭和火柴棍擺的圖案還原封不動地擺著,被水浸泡的地板也有些幹了。
日比野候補警部小心翼翼地打開門,特意把門敞著,以嚴肅、認真的表情對金田一耕助說:
「好,先聽聽金田一先生的意見吧。」
「不,還是聽聽近藤先生的意見吧。近藤先生,您是有經驗的老刑事啦,談談您的看法吧。」
「你這麼一說,我倒不好意思啦。」
老奸巨滑的近藤刑事也有點靦腆起來,他用粗壯的大手撫摸著來輕井澤後晒黑了的面頰,說:
「那我就談點看法吧。不過我先聲明一下,是因為我年齡最大,才第一個說的。」
近藤刑事的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就因為這大眼珠子,人們稱他「老狐狸」,他接著說:
「假設被害者是裝在小汽車的後貨箱里運來的,剛才的疑問就迎刃而解了。」
「你說是裝在車的後貨箱內,當然應該是殺死以後裝進去的吧。」
日比野候補警部以嚴厲的口氣問道。
「這是不言而喻的,死者是個有身份的人,活著能裝到後貨箱內嘛?」
「是這樣的,接著往下說。」
日比野候補警部的語調更嚴厲了。
近藤刑事也有點興奮,他用粗大的手使勁地撓著花白的高平頭,說:
「事情可能是這樣的。金田一先生剛才說,問題在於被害者和加害者是一塊兒回來的,還是分開回來的。這是建立在被害者活著回來的基礎上的。但如果被害者是被殺死後運回來的話,那麼,金田一先生的一切疑問就消除了。」
「請你再說得具體點。」
「那就分析一下昨天晚上被害者的行動吧。」
近藤刑事若有所思地瞅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又回到金田一耕助和日比野候補警部的身上,說:
「稹恭吾昨晚開車外出,不知是幾點出門的。但根本美津子說她是6點左右離開這裡的,因此稹恭吾肯定是6點以後才出去的。他出門時,仔細地鎖好了別墅的門,上車後就順手把鑰匙串塞到駕駛的坐墊底下……。」
「為什麼?他為什麼要放在坐墊底下,而不帶在身上呢?」
提出疑問的還是日比野候補警部,調子仍然那麼嚴厲。
「為什麼,請看一下這串鑰匙,剛才已經數過了,共有6把鑰匙。」
「那又怎麼了?」
「這麼多鑰匙裝到哪個兜里都鼓鼓囊囊的,所以就順手扔到了坐墊底下。」
「有道理。就算是這樣的,那後來呢?」
「後來他就開車去某地,途中見到了犯人。對,剛才金田一先生用了『X先生』這個詞兒,見到這位『X先生』時,便在稹先生的杯子里放了氰化鉀,他喝後就嗚呼哀哉了。」
「有道道,是這樣,那後來呢?」
「然而,對『X先生』來說,屍體是不能放在這裡的。如放在這裡,馬上就會暴露『X先生』是兇手。因此,他用手摸了摸屍體,在死者口袋裡找出一把鑰匙,即這個畫室的鑰匙。『X先生』便誤認為是別墅的大門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