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田一耕助比較喜歡看畫,一般大型的畫展他從未落過。有時得空了,或是順路的時候,他還常到分布在銀座后街的畫廊去飽飽眼福。
因此,他常常去觀賞屬於白鳥會的稹恭吾的畫。金田一耕助只知道他的畫屬於印象派,如果再有新的發展,他就無從知曉了。
金田一耕助之所以對這位畫家感興趣,是因為他在著色上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梵谷的影響。
梵谷是金田一耕助喜歡的畫家之一。稹恭吾在畫面的著色,與梵谷非常相似,由於對代的變遷,稹的畫要顯得單純、乏味一些,但是他的畫中金黃色與紅色、綠色與黑色協調的美,還是讓人想到梵谷的風格。
(而且)
當金田一耕助站在稹恭吾的畫室前,他不由得微笑了。
(這個畫室難道不是也很象什麼時候偶然在雜誌上看到的梵谷的畫室嗎?)
金田一耕助乘坐的汽車一路濺起水花,來到位於矢崎的稹恭吾那個樸素的山莊時已經到了二點了。此到霧已消散,雲層綻開,一縷混沌的陽光照射下來,更顯得四同的景色一片荒涼。
這附近不同於舊輕井澤和櫻之澤,沒有什麼大的樹木。零星有幾棵落葉松和紅松立在那裡,而且全部浸在水窪中。散落的別墅各自孤立,讓人看了心裡發緊。道路和草叢都被水浸沒,彷彿形成了一個若大的湖面。
稹恭吾的房屋也象這湖水中一筆絕畫,被雜樹包圍著立在那裡。
「啊,金田一先生,讓您專程趕來,太對不起了。」
聽見汽車嘩啦嘩啦地駛入沒在水中的淺間碎石路上,忠熙就跑出來迎接。他穿著高爾夫短褲,一件很隨便的襯衣,個頭顯得很高。鞋子和長襪子都濕了,好象很冷的樣子。跟在他身後的就是那位金田一耕助常常在電影上或報紙的文芸欄內、周刊雜誌的封面見到的鳳千代子。千代子幾乎沒飾粉墨,一件時髦的連衣裙上系著皮帶,沒帶什麼顯眼的項鏈。然而她那動人的容姿還是那般光彩照人。
金田一耕助剛要下車。
「金田一先生,請別下來,別下來。」
「?」
「現場不在這,是在後邊畫室里。秋山,你也別下來。」
這時,千代子沖走下台階的忠熙背後問道:
「那,那我怎麼辦呢?」千代子的語調已經是在同情人說話了。忠熙下到半截回過頭來,「你就留在這吧,那種東西你還想看第二遍嗎?」
「可是……」
「我有點害怕。」
「咦,怎麼……?」
車裡人能看見千代子正偏著頭象是在撒嬌,這倒也同忠熙儀錶堂堂的風彩有些合諧。
「這不象平常的你呀,不是有警察在嗎?」
的確,能夠看見穿著便服或制服的警官在別墅中走動。
「所以我更害怕。」
「別胡說了,這可不是你纏人的時候,你就呆在這吧。」忠熙很果斷地下了台階,坐到汽車裡,千代子好沒趣地轉過身子,突然又象想起了什麼似的彎下腰望著車內,「金田一先生,拜託您了。」
「噢,沒什麼,請放心吧。」
被一個很漂亮的人出其不備地襲擊了一下,金田一耕助不由有些慌亂。他一邊緊張著,一邊趕緊低頭回禮。當他抬起頭來,千代子已經起身扶著門廊的框子。她那艷麗的美沐浴在陽光里,給這陰森的別墅帶來几絲暖意。
忠熙一坐到金田一耕助身邊,「當家的,去哪?」秋山問道。
「從別墅左邊拐過去再向里走,水下有碎石路,順著它走就行了。」
別墅的背後有個小小的雜木林,在雜木林旁邊,一會就會誘得金田一耕助微笑的那問畫室在水中投下它的影子。鋪著薄褐色的淺間碎石的小路幾經彎曲一直通到那房子門口,但汽車卻無法開進去。路上倒著一棵連根拔起的大樹,它之所以沒有完全倒下,是因為在那繁茂的樹枝下停著一輛希爾曼小汽車,小汽車被樹擠得頂蓋都掀了起來。
「金田一先生,我們必須得在這下車了……」
「啊,可以可以。」
金田一耕助撩起和服的下擺。當他看見忠熙穿著鞋淌進水裡,自己也毫不猶豫地穿著和服襪子和木屐走進水中。水既干浄又清澈見底。金田一這麼做並不完全是虛榮心促使的,還因為他知道淺間碎石的顆粒很大,而且這附近的雜草常有些帶刺的蔓草或是灌木。水深只到腳腕,但浸進襪子里還是很涼的。也不知什麼地方有一個排水口,這裡的水水勢迅猛地向別墅方向流去。偶而周圍傳來幾聲蟬叫。
聽到汽車的聲音,屋子裡走出一位穿著制服的年青警官,看他的制服,大概是候補警部。他的膚色很白,這一帶人很少有那麼白的,戴著一副深度近視鏡。一眼看上去就是個秀才型的人,但卻有些倔強,年齡三十到三十二、三歲。金田一耕助後來知道這就是那位極力主張笛小路泰久是他殺的日比野候補警部。他向忠熙問候了一下,然後從那厚厚的鏡片後邊使勁觀察了半天金田一耕助。不能不說當時他那微微有些鼓出來的眼睛多少帶點敵意和輕蔑。的確,金田一耕助長得又小又瘦,既使說奉承話也難認為他是個漂亮瀟洒的人。
「飛鳥先生,根據你的要求,我們還按原樣保護著現場……」
「噢,謝謝,這位是金田一先生。先生,這位是負責調查這個案子的日比野君。」
因為大家都站在水中,所以介紹也很簡潔。金田一耕助一邊對自己那幾極細毛感到慚愧,一邊低下亂蓬蓬的頭表示問候。
金田一耕助到那之後不久,就感到這間屋子酷似梵谷的畫室了。
這棟畫室門口有兩間,往裡走又有一間半,是個高九尺左右的小巧的建築。因為房子沒怎麼設窗戶,所以常被人誤認為是放東西的小屋。房頂上鋪著比較漂亮的瓦塊,但從南向北一邊傾斜,更讓人覺得是個小倉庫。
房屋的四周搭著石階,地基高出地面15厘米,下面流著清徹見底的水流。窗戶也壞得差不多了,大概屋子裡邊也成了水窪了吧。
「金田一先生,這邊請。」
「沒關係嗎?穿著這濕鞋?」
「沒關係,裡邊一開始就是濕的。」
大門設在房屋的北側。裡邊已經有兩個便衣,再進去三個人,這狹小的房屋更顯得擁擠不堪了。
這棟房屋的設施很簡陋。四周除了有玻璃的那面,都是些板子。而且這些板子已經很舊了,再加上早晨那場颱風襲擊已經到處晃動。地上果真到處都是水,角落裡已經形成了水窪。板子上也出了些洞。
稹恭吾最近一定沒有用心工作。因為屋子裡都是些畫好又不要的、畫了一半的畫,面且顏色都已經很舊了。板窗上用按釘貼著幾幅小品,但都已被水打濕,地板上散落的那二、三幅,大概是被風吹亂的吧。
金田一耕助走到屍體邊不由得嘆了口氣。因為這房間亂七八糟的一切,大概都是今早上颱風的功勞。這樣的話哪怕犯人在地板上留下了清楚的腳印也早洗掉了,無疑,這場颱風起到了包庇犯人的作用,這間畫室的西側,沿著板窗放著一張藤製的桌子,旁邊有兩把簡陋的藤椅。稹恭吾的屍體伏在桌上,背朝著北邊。
稹恭吾的左臂向斜前方伸去,右臂彎著,額頭碰在右手指上趴在那裡。襯衣右臂的袖口和頭部右半邊的頭髮有些發焦。金田一耕助趕緊繞到茶桌的對面仔細觀察,發現他的右臉一直到耳根處有一塊新留下的燒傷痕迹。
「金田一先生」
日比野候補警部指著死者右臂前倒著的一根很粗的蠟燭低聲說:
「如果不是昨夜颱風的風頭把蠟燭的火給吹滅了的話,這個小房子整個恐怕就被燒掉了。如果那樣的話,屍體被發現時可能已經燒焦了。」金田一耕助點了點頭。
茶桌上沒有蠟燭台。
茶桌上死者頭部的左前方有很大一堆燭淚,大概蠟燭就固定在那來著。從蠟燭的粗細來看,這麼放一定非常不穩。
是被風吹倒的,不,也許不是被風吹的,可能是在大風晃動整個房子的時候,本來就不穩的蠟燭更失去了平衡,倒了下來。然後,它燒著了死者穿的襯衣的袖口,燒了右半邊臉,燒了頭髮,後來又被吹進來的風刮滅了。
金田一耕助回頭望了望畫室的南側,被害人左前方的玻璃碎了五、六塊,那些碎片一直散落到金田一耕助的腳下。從昨夜到今天早晨的風是從南邊吹過來的,所以大多數樹都沖北倒下。此時,陽光正從那些壞掉了的窗戶照射進來。
(即使上這樣……)
金田一耕助望著從天井垂下來的漂亮的吊燈想:
(昨夜是從晚上八點開始停電的。停電時,被害人一個人,或者還有別的客人坐在椅子上。於是他點起蠟燭,因為沒有蠟台,只好往桌子上滴蠟油粘住了蠟燭。可是即使是這樣……)
金田一耕助望著燭淚的位置,又暗自琢磨起來:
(也許這個被害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