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系女和名片

在這裡還需要對名琅庄的現狀作些介紹。

跟種人伯爵時代相比,名琅庄的格局倒是改變了不少。首先是那些婢妾的房間被重新打通了,改建成日本式的客房。金田一耕助被帶到其中一間附有小客廳和卧室的豪華和式房,他只要走到屋側的走廊上,馬上就可以看到富士山聳立在面前。

讓治拿著手提袋來到和式房,跟金田一耕助談了約五分鐘的話之後就退下了。接著,一個名叫阿杉的中年女服務生,拿來一個裝有供換洗的棉袍跟浴衣的無蓋箱子。

「請您先去洗澡消除疲勞,社長說四點要跟您見面。」

名琅庄旅館採取洋式客房由男服務生服務,和式房則由女服務生服務的制度。

「好的。」

金田一耕助從手提袋裡拿出盥洗用具。

手提袋內另外還有一本手冊,裡面夾著一封電報,內容是:

有急事,請立刻前來名琅庄。

筱崎慎吾

寄居在大森松月旅館的金田一耕助,今天早上九點左右收到這封電報後,十點才跟風間俊六聯絡上。風間俊六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甚至他並不知道筱崎慎吾在名琅庄。

於是金田一耕助馬上回電,連鬍子都來不及刮,便搭上早上十點三十二分從新橋車站開出的東海道線下行列車了。

從新橋坐火車到這裡要四個小時,車上相當擁擠,而且可能是因為風向的關係,煤煙一直吹向金田一耕助的臉,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金田一耕助把身體浸泡在寬敞的瓷磚浴池裡面,在清澈的溫泉里充分地伸展四肢,懶散的感覺延伸到手指、腳趾……他現在連刮鬍子都嫌麻煩了。

隱隱約約地,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長笛聲。

對了,剛才在房間里,好像也聽到了長笛的聲音。

不過剛才距離較遠,而且馬上就停了,所以金田一耕助沒注意。可是這一次的聲音好像是很近的地方,又持續很久,他不禁側耳傾聽著,這首曲子似乎是多普勒的《匈牙利田園幻想曲》。

聽著這美妙的笛聲,金田一耕助雖然身在溫泉浴池裡面,全身上下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儘管長笛的聲音十分美妙,然而,笛聲卻帶著某種奇妙的優郁與哀傷,這讓金田一耕助想起了昭和二十二年椿子爵家發生的那宗凄慘的連續殺人事件。

那次的事件中,也有長笛的聲音作為配樂,長笛的樂意後來甚至成為破解謎團的重要關鍵,金田一耕助對於當時自己沒有及早發現這一點,深深感到悔恨不已。

金田一耕助又重新慵懶地浸在浴池裡聽著長笛的聲音,這聲音似乎是從房子外面傳來的。

他後來才知道,名琅庄旅館內每間洋式客房都會有廁所跟浴室,和式客房的衛浴設備則是在外面,除了現在金田一耕助泡的公共浴池之外,另一種是可以從裡面上鎖的雙人小浴池。

金田一耕助現在泡的是公共浴池,正好位於和式客房與洋式客房中間,剛才在房間里的時候,長笛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遙遠,可是來到浴池這裡卻變得很近,吹笛者想必就在這附近。

金田一動也不動地躺在浴池中,四周一片寂靜無聲,突來的幾聲鳥叫聲,更襯托出周圍的寧靜。在這片寂靜中,長笛時而低聲嘆息,時而狂怒如翻滾的大浪,即使沒回想起椿子爵家那件充滿亂倫與不道德的事件,也會讓人覺得充滿哀傷之情。

到底是誰在吹奏長笛呢?

這旅館目前還沒有開業,而現在住在這棟建築物裡面的只有筱崎慎吾,以及他的親人、工作人員而已。工作人員中,不可能有人能夠把長笛吹得如此美妙。

金田一耕助現在聽到的長笛演奏,無疑是具有專業以上的水準。

金田一耕助突然想起剛才讓治說的話,他說前古館伯爵辰人也來這裡了,不過,倒是沒聽說過他會吹長笛。

長笛聲持續很久,原本平緩的旋律好像要發泄積蓄許久的怒氣與怨恨似的,轉變成激烈的節奏,然後倏地戛然而止,只剩下黃昏般的靜寂。

金田一耕助保持原來的姿勢待在浴池裡,想在這片安靜中尋找一些蛛絲馬跡,他側耳細聽,可是卻聽不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金田一耕助在溫水中再度感到全身顫抖,他馬上搖搖頭,想藉此安撫心中的不安,說服自己沒事。

沒什麼的,不會發生任何事情的。

金田一耕助至今仍不知道今天來到這裡,到底是因為已經有事發生?或者是正在發生什麼事?但從剛才讓治的態度跟神色看起來,似乎還沒發生什麼重大事情。

金田一耕助再度搖搖頭,站起身把水弄得波紋四起。他踏到瓷磚地上,開始用隨身帶來的老式安全刮鬍刀剃除稀疏的鬍子。

當金田一耕助正想走出浴室的時候,又傳來長笛的聲音。

更衣間放置著阿衫幫他拿來的浴衣跟全新的棉袍,可是金田一耕助依然穿上他那破舊的毛織和服以及皺皺的和式褲裙,回到原來的房間抽著煙。

「金田一先生,社長說要見您。」

才抽了幾口煙,阿杉就來叫他了。

「喔,好!」

金田一耕助低頭看看手錶,正好是四點。

他跟著阿杉在一條條走廊上迂迴穿梭,心想:要是自己一個人出來亂走的話,肯定會迷路的。然後女服務生手指著「入側」,往前走了幾步後,便停在一扇門前說:「我把客人帶到了。」

「金田一先生,請進、請進。」

房內傳來一個粗獷、厚實的男人聲音。

「謝謝,承蒙您的邀請……」

金田一邊說邊踏進紙拉門,他不由自主地睜大眼睛看著房內的設計。

這裡是名琅莊裡眾多迎賓廳的其中之一。筱崎慎吾正坐在上廳的地板上,斜靠在靠肘用的小茶几上,緩緩拿起裝著洋酒的玻璃杯。

「啊哈哈!金田一耕助先生,這裡如何?我自己都覺得坐在這裡,有點像是貴族在享受一般呵。」

筱崎慎吾的大手掌把小小的玻璃杯整個握住,笑得眼角都泛起了魚尾紋。

這個健壯的男人給人的第一印象好像是一塊大岩石,他身上那襲華麗、考究的和服,是金田一耕助這類土氣的男人所無法欣賞的。而且他還敞開長滿濃密胸毛的胸膛,以待客之道來說,這是很沒有禮貌的行為。

筱崎慎吾的年紀約在四十五六歲之間,他敞露的肌肉與胸毛,顯示出他對事業的強烈野心。此時,他可能已喝了不少酒,眼白上滿布著紅色血絲。

「這間房間真是有趣。」

金田一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坐哪裡,便四處張望著。

「金田一先生,這邊請。」

筱崎慎吾後面站著一個五官端正的老婦人,她操著不符合年齡的年輕聲音,指著筱崎慎吾前面的坐墊說著。這位老婦人是誰呢?倭文子就坐在筱崎慎吾旁邊,但她只是低著頭,不出聲說話,讓人覺得十分冷淡。

「原來如此,古時代的貴族就是在這裡接見客人的吧?」

金田一耕助坐在上廳,俯看著下廳大聲說道。

「啊哈哈!很有意思吧!阿系,是不是?」

金田一耕助以好奇的眼光直直盯著老婦人看,筱崎慎吾先是一愣,後來才明白似地解釋:

「金田一先生還不知道嗎?這位是第一代古館伯爵,也就是明治時代位高權重的種人伯爵的愛妾。她可說是這裡的活文化,對名琅庄的一切瞭若指掌,相當於名琅庄的主人。」

老婦人呵呵呵地低聲笑著。

系女到底多大了?以她曾經侍候過種人伯爵的資歷來計算,現在應該已有八十歲高齡了,但她外表看起來猶有一股掩不住的艷麗,令人可以想見她昔日婀娜多姿的風采。

如今頭髮全白,背部略駝的系女端坐在那裡,活像一尊放在地板上的裝飾品。

「金田一先生,你應該認識倭文子吧?」

「是的,以前見過夫人一次。」

這時倭文子便展現出一個炫人的笑容,然後紅著臉把目光轉向別的地方。

金田一耕助第一次見到倭文子的時候,她是筱崎慎吾的左右手,負責接待美國客戶。她那時的身份還是古館辰人的夫人,現在想來,她可能在當時就跟筱崎慎吾發生過關係了。

帶有公卿貴族血統的倭文子,外表十分纖細柔弱,美得有如一件細緻的陶瓷品,令人有些懷疑她是否承受得了筱崎慎吾這種野性男子的擁抱。但是說不定這種外表柔弱的女人,內心更加堅強,更具有如蔓草般的生命力。

金田一耕助想到這兒,不禁拍了一下自己的頭,因為他覺得這個想法對倭文子太不禮貌。

上次遇到倭文子的時候,她是穿著洋裝;而眼前的她則是穿著結城綢的和服,別有一番風味,她應該是那種適應能力很強的堅強女人。

「我覺得這附近的景色很棒,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麼近看富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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