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後,林靜出差回來,鄭微接到電話的時候,還可以聽到機場廣播的聲音,他說:「微微,晚上一起吃飯好嗎?」
鄭微暗暗揪著自己的裙子說:「我今天沒空。」
他笑了,「你要忙到什麼時候?」感覺到電話那頭的沉默,林靜說道,「任何犯罪嫌疑人都應該被允許有申訴的權利,你不覺得我們應該談談嗎?」
「今天阮阮出院,我真的要去接她。有什麼事以後再說好嗎?」她沒有再給他說話的餘地,匆匆收線。
阮阮的腿傷恢複得不錯,雖然還不能拆石膏,但在旁人攙扶下也能支撐著行走幾步。吳江對鄭微來接阮阮出院再三表示感謝,他說他忙完手上的事情就會馬上趕回家,另外,阮阮行動不方便,他也請到了有經驗的保姆照顧她的起居。
鄭微搶白了幾句,「謝我幹什麼,我是來接我的朋友,又不是來接你吳醫生的夫人。你繼續去發揚白求恩精神,我肯定會把平安送到家。」
阮阮見吳江面露慚愧,便笑著對鄭微說:「恩公,我們走吧。」
吳江幫忙攙著阮阮走到醫院門口,正待為她們打車,看見停在路邊的車子,就對阮阮笑道:「這回免費的車夫也有了。」
鄭微當然也認出了林靜的車,他看到了她們,走了下來,跟吳江打了個招呼,就看著鄭微和阮阮說道:「走吧,我送你們。」
鄭微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眼睛卻不看他,專註地在馬路上留心過往的計程車。
阮阮站了一會,忽然皺著眉「嘶」了一聲,表情里似有痛楚。
「沒事吧?」鄭微問。
「有些疼,不過還挺得住。」
正好趕上計程車交接班的時間,攔車並不是件容易的事,鄭微擔心阮阮的腿,嘆了口氣,只得對林靜說:「那謝謝你了。」
林靜趕緊為她們打開後面的車門,吳江小心地協助阮阮坐了進去,鄭微也坐到了阮阮身邊。
吳江囑咐阮阮回家後好好休息,謝過了林靜,車子發動後就返回了醫院。
一路上,鄭微只跟阮阮低聲交談,並不理會林靜,反倒是阮阮跟他閑聊了幾句,鄭微用餘光偷偷打量他的側面,大概是上飛機前剛結束公務,他正裝打扮,形貌言談均是一副謙謙君子模樣,她很自然地想起了一個詞「衣冠××」,可是又本能地抗拒這個說法,也許她還是不習慣把貶義的辭彙用在林靜的身上。
開到阮阮家門口的時候,保姆接到電話已經在門口等待,鄭微說:「我送你進去,晚一點再回去。」
阮阮搖頭,示意保姆過來扶了一把,「回去吧,你也上了一天的班了,我回去後馬上就休息了,明天再給你打電話吧。」她繼而對林靜說,「謝謝了,林副檢察長,麻煩你送微微回家了。」
林靜自然點頭,「叫我林靜就好。別客氣,都是應該的,你好好休養。」
鄭微無奈,也不好再說什麼,揮別了阮阮,就又坐回原來的地方。
「去哪吃飯?」林靜看著後視鏡中的她問道。
鄭微悶悶地說:「不用了,我直接回家。」
林靜沒有再勉強她,車子徑直往中建大院開,鄭微低頭玩著自己的指甲,兩人都異樣的沉默。
剛到樓下,鄭微立刻下了車,她想想,又回頭問:「你是現在把鼠寶帶回去還是改天。」
林靜無奈地說,「都行吧,要不我跟你上去接它。」
鄭微毫不猶豫地拒絕,「不用了,你在樓下等我一會兒,我去把它帶下來。」
林靜當然知道她在害怕什麼,不由失笑,「別把我想得那麼可怕,我忙了一天,剛下飛機,累得沒有心思想別的。」
她臉一紅,扭頭「蹬蹬」地上了樓,林靜不緊不慢地隨著她走了上去,門沒關,她低頭抱著鼠寶,不知道在喃喃說著什麼。
她看見他走了進來,便把鼠寶塞到他懷裡,「別因為沒時間陪它,就老寵著它,給它吃那些高熱量的罐頭,醫生都說它要減肥了。」
林靜換了個姿勢抱緊不安分的鼠寶,忽然把一隻手朝她伸了過來,還沒觸到她,她就像受驚的小兔一樣,滿臉漲紅地一連退了幾步。
「幹什麼?」她厲聲說。
看著她緊張得花容失色,全身戒備的模樣,林靜有些尷尬地收回了手,示意她放輕鬆,柔聲道:「我只是想幫你拿掉頭髮上那根鼠寶的毛。」
林靜見她愣愣的樣子,便低頭笑了,「傻孩子,看來我真把你嚇著了。」
鄭微窘得不行,她承認從他走進這個屋子開始,她滿腦子都是那晚他毫無預兆對她做的那些事情,既緊張又難堪,整個人綳得緊緊的,猶如驚弓之鳥。他這麼一解釋,她反而覺得更無地自容,不禁惱羞成怒,為什麼他笑得如此舒心,而自己在他面前總是稚嫩蹩腳得不行?她的怨憤頓時迸發,狠勁一上來,便上前一步,使勁推了他一把,「你笑什麼笑,不準笑!」
林靜沒料到她會有這一招,被她用盡吃奶的力氣推得後退了幾步,鼠寶脫手躥到了地上。他嘴上說:「好,好,我不笑。」可臉上卻忍俊不禁。
他的從容更刺激了她。鄭微像被激怒的豹子一樣衝上去,兩手並用地推搡著他,「還笑,我讓你笑。」
這一次她沒有推動林靜,反被他順勢一把抱在懷裡。此刻的林靜終於收起了笑容,緊緊地抱著眼睛紅紅的鄭微,任憑她在懷裡掙扎撕扯踢咬怒罵,就是沒有再鬆手。
鄭微掙不開他的懷抱,總是剛剛擺脫,他又擁緊了她,饒是他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一番折騰下來,依舊筋疲力盡,盡情的宣洩之後,她忽然就鬆懈了下來,混亂、矛盾和怨懟全化作委屈。林靜感覺懷裡的人漸漸安靜,終於無力地伏在他的胸前,他於是放慢了自己的呼吸,生怕驚動了她,胸口貼住她面頰的衣服卻一點點地濡濕。
那晚林靜沒有離開。半夜,兩個沒吃晚飯的人都感到飢腸轆轆,林靜在她床下翻出了幾包速食麵,略做加工,兩人湊合著填飽了肚子。好在他出差的行李都還在車上,清晨換了套衣服,直接從她的住處開車到檢察院上班。
鄭微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辦法拒絕林靜,也許她寂寞得太久,太需這樣一個胸膛來停泊。她就像一艘早已經沒有了方向的船,誤入林靜的港灣,這才驚覺不用擔心下一秒會漂去哪裡的感覺原來是那麼好。她未必想過一生一世的停靠,然而他此刻給她的安定誰都不可取代。
當然,這些都不重要,因為在得到答案之間,林靜已成功地進駐到鄭微的生活中。開始的時候每隔一段時間兩人會在一起吃飯,然後他送她回家,順理成章地分享一個屬於對方的晚上,漸漸地,周末的夜晚她習慣了他的陪伴,到了後來,一周的大部分晚上他都在她的單身公寓里度過。
對於鄭微來說,要習慣林靜的存在並不太難,畢竟之前十七年的感情擺在那裡,即使模糊掉了許多,但默契依然還在。林靜外表溫和,實際上卻極有主見,恰好彌補了鄭微看似機靈,實則單純的性子。他用最大的延展性去包容她,不要求她的改變,她不想談將來,他就絕口不提,實在看不慣她亂糟糟的生活習慣,就自己動手整理。有時鄭微見他不厭其煩地一次又一次把她亂踢的高跟鞋重新擺放得整整齊齊,就會不好意思地問:「你這習慣就跟我媽一模一樣,但你為什麼不像我媽那麼念叨?」
林靜就反問:「如果我念叨,你下次就不會這樣?」
鄭微老老實實地回答:「一時間改不了,大概還是會老樣子。」
「那就是了。」林靜說,「如果我一邊念叨一邊收拾,那就必須同時做兩件事,還不如省省嘴上的工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靜身上有一種特別篤定的氣質,這讓他在大多數時候都顯得從容不迫,氣定神閑,鄭微遇事容易著急,每當她不知所措的時候,林靜的沉穩總能恰到好處地安撫她的焦躁,任何麻煩到了他這裡,彷彿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在過去的四年里,鄭微已經學會任何事都只靠自己,雖然日子難免過得潦草一些,但是也還湊合,當林靜重回到她生活中,那種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覺又回來了。他會在晚上她口渴的時候睡眼蒙地起來給她遞水,會在她上班之前把鑰匙手機錢包清點好放在她的包里,會耐心地陪她逛商場和超市,不失時機地讚美並提出中肯的建議,會為了她新買回來的上衣掉了一顆水鑽特意回到店裡退還,他比她更記得她準確的經期時間,把她所有任性無理的要求都視作理所當然。
依賴上林靜這樣一個人簡直是太容易的事情,習慣也會上癮,林靜用他看似沒有企圖性的方式潛移默化到鄭微的生活中,以至於後來的鄭微不管遇到什麼事,第一個念頭總是:怕什麼呢,還有林靜。是呀,只要林靜在,什麼事都可以交給他。鄭微其實並不是一個特別剛強獨立的女人,她貪婪他給的安逸,於是默許了自己站在他的身後,讓他為自己遮風避雨。
她還求什麼呢?這樣一個男人,也許是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