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案發第二天早晨,我才得知白鳥芙蓉死於非命。
和平時一樣,我在10點過後睡醒,躺著吸一支敷島牌香煙,悠然醍神,拿起女傭預先給我放在枕頭邊上的報紙。靠在床上,把滿版的新書預告仔細瀏覽一遍,是我毎天早晨的習慣;接著便看社會版。這一回,社會版的頭條新聞一入眼帘,我便失聲驚叫,一骨碌坐起身來。
神秘女人白鳥芙著披殺,兇手不明,請看她窮奢極欲的半生!
標題措辭竟如此誘人,又擺在十分醒目的位置上,很容易煽動讀者的好奇心。我不禁為之心悸,一口氣把報道讀完,結果卻有虎頭蛇尾之感。標題那麼嚇人,內容少得可憐,大約是沒能趕得上午前兩點付申的時限。報道只說退隱女演員白鳥芙蓉,昨夜被人殺害,兇手身份不明,其餘細節,一概不了了之。
對於我來說,其實這也就足眵了。第一章里我說過,前一夜我到過銀座的芙蓉酒館。那吋的經歷,立刻在我的腦子裡浮現。
「沒錯,真是兇殺案!」我一時想得出神了,眼光獃滯地盯在報紙上,但我很快就清醒了過來,摘下嘴上銜著的煙頭,往煙灰缸裡頭使勁一扔,一個翻身撲躍下了床。
我撥通都築欣哉的電話。好運氣,他在家裡,很快便接了電話。
「都築嗎?我是那珂喲,那珂省造!你看了今天的晨報嗎?」
「啊,是那珂省造先生?哦,你說那件事?」都築彷彿考慮著什麼,「喂,真湊巧,你今天有空嗎?」
「嗯!沒什麼急事。要我做什麼?」
「我要為那個案子出馬了。願意跟我去嗎?」
「你打算到哪兒去?」
「當然是現場嘛,你說還有哪兒?」
我心頭一緊,追問道:「要去芙蓉公館?」
「對!專案小組的筱山檢察官,正好是我昨晚跟你說過的那一位。他剛才打電話給我,叫我想看現場,就馬上趕去。你要一起去嗎?」
「呵呵呵呵!我嘛——當然想去!我去會有妨礙嗎?」
「妨礙什麼?沒問題!我這就準備一下,開車去接你,反正是順路,一點不麻煩。你得快點兒準備好,別拖拖拉拉的,在家裡等著我!」
前面說過,都築家居於麻布六本木,我家住在牛込的矢來街。都築欣哉走這條線前往高田豐河街,的確不會繞道很遠。
我放下電話,立刻回到起居室,大口就著牛奶吃麵包。一旦早餐完畢,就單等都築驅車到來。
我心下思忖,這事真可謂機緣湊巧。昨晚我剛剛對都築欣哉說了一句玩笑話,想要見識一下他的偵探風度。到現在還只不過剛過了12小時,我這份好奇心,眼看著就能滿足了。我總覺得這案子跟我們有所關聯,不由得我不感嘆世事因緣神妙莫測了。
等了大約20分鐘,都築欣哉把車開來了。我早就已經立候在門廳,爭分搶秒地上了車。汽車向早稻田方而疾駛。天晴了,街上顯出初夏之晨的明朗。
上車後,我沒頭沒腦地沖著都築欣哉大聲地說:「啜,真可怕!也不知為什麼,我當時就有某種預感,可沒想到事情有這麼嚴重!」
不用說,此刻,我腦子裡正想著昨晚,在芙蓉酒館裡無意聽到的那個電話。
「嗯!」都築的臉上毫無表情,似乎想著別的事情,「怎麼你這麼快就知道出事了?我是早晨看報才知道的。」
「我也是一無所知,」都築不大情願地開口說,「和你一樣,我也是看報時嚇了一跳。正好筱山檢察官——也就是昨晚跟你說過的那個人,給我打來了電話,我才決定過去看看。」
「筱山先生正在現場吧?」
「可能還在。過一陣子,普通辦案人員都會撤離,所以,他叫我現在去。光看看屍體也是好的。」
「哦?屍體還在?」我覺得心突然往下一沉,突然閉嘴。我這輩子還沒見過暴斃者的屍體,自殺、他殺都不例外。特別是想像那血洎中的女人屍體,我不禁有些後悔了。
「喂!」不久我又說話了,「這個案子你可是佔了大便宜啊,警方對那通電話,到現在還蒙在鼓裡呢!」
「我正想著進件事。」都築把臉慢慢地轉向我,「咱們昨晚在酒館裡聽到的那句話,確實是追問對方嗯?我記得當時他好像說的是:『殺死了嗎?』」
「沒錯!對方是女的,叫做遠山靜江。那是女招待說的。」
「嗯,當時我還看了表,對你說:『10點25分。』你還記得嗎?」
「記得。這又怎麼啦?」
「問題就在這裡!早晨看報的時候,我馬上想到那件事,可報上並沒有寫行兇時間。後來接了筱山檢察官的電話,我特意問了作案時間。他同答說:白鳥芙蓉是在夜裡11點到12點之間被殺的。這一來,咱們昨晚聽到的那句話,可能與白鳥芙蓉一案無關!」
「你說,昨晚咱們聽到的電話,跟這案子完全是兩碼子事嗎?」
「不,還不能肯定。」都築深思著,「若說是巧合,未免巧過頭了!」
「對!何況遠山靜江那姑娘,的確有殺害白鳥芙蓉的動機,還有……」我想了想,接著說,「那句話實在不可能聽錯。毫無疑問,他是反問對方:『殺死了嗎?』」
「不錯,一點不錯!所以令人費解。我想,倒不如不知道,昨晚有過那件事的好。知道了,反而被它牽著鼻子走!」
都築說完不再作聲。我也絞盡腦汁,總想把昨夜10點25分的那個電話,同11點過後發生的白鳥芙薦被殺案聯繫起來,那個山部聽電話時,顯得惶惶不安,決不是聽說貓兒狗兒被殺會有的反應,換言之,遠山靜江若非向他報告,白鳥芙蓉被謀殺了,那就一定是在向他報吿另一個兇殺案。
我的外行頭腦,雜亂無章地考慮著那件事,汽車不覺間便在豐坂坡邊「芙蓉公館」大門外停下了。
芙蓉公館門口人頭攢動,穿制服的巡警戒備森嚴,透過枸桔籬笆牆,可見雪白的芙蓉花滿庭怒放。綠色的西式公館,沐浴著正午時分璀璨的陽光,令人很難以想像,這所房子里竟然發生了恐怖的兇殺案。
我們剛踏進公館,一位中年紳士迎面走來。他剛才正和門廳口站著的刑警互相交談著什麼。
「啊,歡迎歡迎!」紳士英氣勃勃的臉上,掛著和藹可親的笑容,他向我們伸出手來。這就是筱山檢察官,「來得正是時候!現場攝影剛剛結束,再遲一點,有關的物征就要拿走了。」
「這麼湊巧?看來,咱們運氣不壞!好,快領我看現場吧。不過——時間如果允許的話,最好能把案情始末給我們講講。」
「這能辦到,所需要的時間也不多,想必還來得及。」
筱山襝察官從衣袋裡掏出金錶看了看,指指門廳邊的兩把掎子說:「請到那邊坐,咱們談談。」
檢察官講述的情況,上一章已經寫過了,他說話口齒清晰,把握分寸,深中肯要。都築默然聽著,時不時地在筆記本上記一些要點。巡警冢越在路上拾得寶石一節,和巡警新井在公館門前遭到暴徒襲擊的經過,都引起了他高度的重視。
檢察官把情況講完後,部築第一句話就問道:「我想核實一下,巡警冢越在公館牆外撿到鑽石,是在將近11點的時候吧?那顆鑽石和現場散落著的鑽石,完全是同一類型嗎?」
「是的。肯定是從同一串項鏈上掉下來的。」
「冢越巡警盤問過的那個中式麵館的老闆,現在有著落了嗎?」
「眼下正在追查,我想,很快就會有分曉的!」
「假定麵館老闆也有同樣的鑽石,就說明十點40分以前,這家公館的大門外,已有鑽石掉落。由此進一步推斷,項鏈在現場扯斷,至少比兇殺案的暴發早了20分鐘。」
「說得好!這件事徹底推翮了我們的成見。冢越巡警剛剛還報吿他的值班情況,使我們陷入了困境。」
都築沉思有頃。我知道他想些什麼。他在聯想10點40分這個時刻,和10點25分的那個電話。我也想著這件事,苦於找不到兩者之間的關聯。原因在於芙蓉被殺,距此還有很長時間。
都築叉打破了沉默:「我再提個問題:能不能把襲擊新井巡警的暴徒,描述得再仔細些?」
「嗯,那就問當事人吧。新井巡警應該還在。」
可惜,新井巡警也說不出那人的具體特徵。他只能說,從聲音盼斷,歹徒是個約摸25歲的青年,身離體社,穿卡幾色長雨農,僅此而已。新井的話倒令我想起了那個山部,砟晚他在芙蓉酒館露面時,手上不是搭著一件卡幾色雨衣嗎?我還記得他沒有戴帽子,這是青年人當中流行的時尚。
「現在你們認為:那個青年就是兇手嗎?」
「最可疑的就是他。」筱山檢察官答道,「他口袋裡藏有兇器。」
「你們推斷:那青年趁新井巡警昏迷不醒時,返回公館。後來發覺新井和另一個人——我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