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仙石直記對於八千代是仙石鐵之進的骨肉不知有什麼想法?
同一家人中如果有兩個夢遊者,就可能和遺傳有關,所以仙石直記會懷疑八千代是他父親的骨肉,也是有理由的。
仙石直記知道自己的父親會夢遊,所以在發現屍體後,他才會質問仙石鐵之進昨夜是否睡得很好,又問柳夫人是不是一直陪著他,他十分介意這些事情。
當時我無法了解他質問仙石鐵之進這些問題的意義何在,還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是現在回想起來,仙石直記當時一定是擔心他父親又夢遊了,並在夢遊中犯下罪行。
仙石鐵之進也明白兒子在擔心什麼,而他對自己的行動也沒有信心,所以才會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姑且不論這件兇殺案是不是仙石鐵之進在夢遊時犯下的……我一直到現在才知道仙石鐵之進是一個夢遊者,而八千代也有相同的病症。
八千代的生母柳夫人從以前就被人說了很多閑話,直到現在,她跟仙石鐵之進之間仍維持著曖昧的關係,所以仙石直記認為八千代是他父親的骨肉,也不是全無道理。
我對古神家這種亂七八糟、複雜至極的關係感到非常厭惡,但我仍想知道夢遊中的仙石鐵之進要去哪裡。 只見仙石鐵之進沿著水池邊飄然而行,很明顯的,他的步伐和那晚八千代的樣子幾乎完全一樣。
他的臉微微朝上,雙手則稍稍向後方垂下,整個人好像漫步在雲端,也許這就是夢遊者的特徵吧!
仙石鐵之進繞過水池,走到後面的庭院,我透過樹木之間的縫隙可以看到那株小洋房就在眼前,不知道他是否會去那裡。
如果是的話,那麼這件兇殺案可能就是他犯下的。雖然我覺得有點可怕,仍然忍不住想要跟蹤他一窺究竟。
今晚又是朦朧的月夜,微風吹動著仙石鐵之進的衣擺,夜果那求偶般的凄厲叫聲繪人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
終於,仙石鐵之進來到小洋房的旁邊,但他好像沒有看到那棟建築物似的,直接朝樹林里走去,就這樣飄飄然地繼續前進。
他的目的地似乎不是小洋房。
(那麼,他到底要到哪裡去呢?)
當然,我不知道夢遊者的行動是否像常人一般具有意識和目的。但是,如果夢是潛意識的表現,那麼夢遊者的行動應該也有一個誘發的動機吧!
仙石鐵之進經過小洋房的旁邊時並沒有逗留,反而一直向前走,這表示前面一定有什麼東西是他所在意的。
小洋房的後面本來是一片草地,現在草地上蔓生的雜草已經冒出新芽。
隨著四季流轉,雜草也漸漸回覆春天的生機,可是依它蒼綠的程度看來,應該可以讓人聯想到此刻是盛夏時節。
在雜草地的對面就是武藏野的自然森林,類似井之頭公園裡的杉木到處林立著。湧泉池包圍著自然森林,可以看到池面隱隱泛著水光。
仙石鐵之進穿過這片雜草地,走進了自然森林。
曾聽說酒醉不亂性這樣的說法。一個人喝醉酒之後,竟然還能夠往目的地前進,這實在很不可思議。
在酒醉清醒後,他們會懷疑自己是怎麼安全回到家裡的,而且對於中間的過程完全沒有記憶。這是因為人在爛醉的狀態下,還存有最後的理智來指引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
夢遊大概也是基於相同的道理。他們輕飄飄的步伐看來很危險,卻能在夢遊的狀態中保有一絲理智,順利地行進而不會跌倒;但是在他們醒過來的同時,一切記憶也跟著消失。
這麼看來,「夢遊」會不會是一種雙重人格的表現呢?
仙石鐵之進依舊飄飄然地穿過自然森林,沿路的雜草雖然不是長得很長,中間卻有一片灌木叢。
他走進灌木叢中,白色的睡衣映著穿過樹林間的朦朧月影,就像染上奇異的白斑一樣。
最後他走出自然森林,來到湧泉池邊。
我到古神家這座宅邪的時間不久,後來又因為發生了兇殺案件,行動上處處受到限制,這回還是第一次走到這裡來。
當我一眼看到湧泉池時,也不禁沉醉於池邊的美麗景色中。
湧泉池在規模上當然是比不上井之頭,甚至比善福寺的水池還小,但是論幽遂寧靜,則遠遠凌駕前兩者之上。
圍繞在水池周邊的杉樹樹枝錯綜複雜地伸到水池上方,因此有半個水池籠罩在樹影下,而剩下的另一半在朦朧的月光映照下,透出像白絹一般的光芒。
仙石鐵之進來到這裡,步伐突然放慢,他歪著頭好像在深思什麼似的繞著水池邊緩緩走動。
過了一會兒,只聽見他赤腳走在沙粒上的沙沙聲。
他像是受到池內某種東西的吸引,眼睛一面望著水池,一面深思地走著。
不久,他繞過了大半個水池,突然停下腳步,好像在想什麼事似的。
他站的位置正好在樹影下面,因此我無法看清楚他的身影,更別說他臉上的表情了。
撲通……撲通……
我蹲在暗處,幾乎可以聽到自己心臟像撞鐘般猛烈跳動的聲音。
我完全無法預料事情會就此結束,還是即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發生,全身因為緊張而綳得死緊,神經也像刺謂一樣敏銳。
這時,我忽然聽到撲通一聲,接著就看到水面上的彼紋在月光下擴散開來。我猜想可能是池裡的鯉魚跳出水面的聲音。
這個聲音似乎也在仙石鐵之進昏沉的腦中投入細小的波紋,他受到影響開始緩緩踏出一步,繼續慢慢地前進。
這個水池的形狀有點像葫蘆,是由一個較大的水池和一個較小的水池共同組成,較小的水池大約只有五坪或十坪的大小,在兩個水池交接處有一座小土橋,正好將兩個水池區隔開來。
仙石鐵之進來到小土橋上方後,一動也不動,他的眼神像被釘子釘住般,目不轉睛地看著小水池。
寂靜的夜色中,只聽見漏漏的流水聲。
這時我才注意到,這個小水池才是真正的湧泉池,泉水是由這裡湧出後,穿過土橋下方注入大水池裡。
仙石鐵之進靜靜地望著水池,沉思了一會兒,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來到橋下,他一點也不擔心會弄濕衣擺,直接嘩啦嘩啦地走入水池中。
湧泉池並不深,高度不及一個人人的膝蓋,池底鋪著漂亮的玉川石。
仙石鐵之進來到湧泉池的最內側,那裡有一個大約一丈高的假山,假山底部培疊著五、六塊石頭,泉水就從石頭縫中冒出來。
他將石頭一塊一塊地搬開,然後看著石頭搬開的地方。
我的心臟還是跳得很快,胸部有些氣悶,我真擔心心臟隨時會跳出來。
(他到底在做什麼?石頭搬開後可以找出什麼嗎?)
突然間,我好像聽見仙石鐵之進的口中發出微弱的聲音……
但我也不是很確定,可能是我以為他會發出聲音,也可能是我太緊張反而有些耳鳴、產生錯覺,把其他聲音當成是仙石鐵之進的聲音了。
就在我以為聽到仙石鐵之進發出聲音後沒多久,他突然將手中的石頭用力投入水中,發出很大的聲響,隨即便起身,啪答啪答地涉過水,朝我所在的位置匆匆走來,於是我急忙躲了起來。
仙石鐵之進的步伐仍是輕飄飄的,並沒有發現躲在暗處的我,就像踏雲般通過我的前面。當他經過我面前時,我偷偷地瞄了他一眼,發現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眼神茫然、嘴巴微微張開,除了一般夢遊者特有的茫然表情外,沒什麼特別的地方。
不久,仙石鐵之進就穿過自然森林,消失了蹤影。
我等到看不見仙石鐵之進的蹤影后,才從暗處出來。
當時我心中有一股衝動,想趕快去了解一下仙石鐵之進剛才到底在做什麼。
因此我也從土橋下方走入池中,池底湧出來的水幾乎讓我站不穩,可是在強烈好奇心的驅使之下,我把這些置諸腦後,鼓起勇氣來到假山邊,並且將仙石鐵之進移動過的石頭一個一個拿起來看。
每個石頭都有一面長著青苔,摸起來滑滑的,感覺非常噁心。
一個、兩個……當我搬起第三塊石頭時,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變成了石頭一般僵硬,全身的血液像冰塊一般凝固了。
事後想起來,那時的我甚至忘記要怎麼呼吸……
我看見石頭下面有一顆人頭,人頭的臉都朝上,微張的眼晴好像在瞪著我看。
這實在太恐怖、太恐怖了!
那一瞬間,我一定是失神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以前好像曾夢見過這種場面,耳邊隱約傳來一陣聲音——
這只是夢!現在醒來的話就沒事了……
我的腦中霎時一片空白,完全沒注意到有人走到我的身後,那個人還將手搭在我的肩上。
那時候,我幾乎是彈跳著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