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仙石直記似乎真的有點不太正常。
我們將武士刀藏好,他折回二樓自己的寢室後,就說今晚無論如何都要我睡在他的寢室里。
「屋代,我可是你的老闆,我說什麼你都得聽,所以今晚你就睡在這裡。就算你笑我也沒有關係,我今天真的覺得很不安,不知道為了什麼,心裡老是七上八下的。」
平常那麼目中無人的仙石直記竟然會這麼神經質。我雖然覺得有些可笑,但也可能受到他的影響,心裡總感到有點毛毛的。
「在同一棟房子里,睡哪裡不是都一樣嗎?況且這裡只有一張床,這樣好像不太方便……」
「沒關係,我們可以用這個。」
仙石直記將大沙發拉到房門邊,殷勤地招呼著:
「你可以睡在這裡,這裡也有棉被,今晚的氣溫剛好不會很冷……」
我睜大眼睛,呆愣地望著仙石直記沒有作聲。
這棟屋子裡的門都是朝室內開的。現存的指字會豎際在房門後,這麼一來,任何人都無法從外面開門了。
「仙石,怎麼啦?難道你是怕有人偷偷跑到你的房間嗎?」
「不、不是……我只是覺得沙發這樣擺,比較方便我們躺著說話而已。」
仙石直記解釋道。
我無法猜透他這麼做的真正用意,更何況我也沒有什麼好理由來反駁他,因此只好遵照他的意思做。
我脫掉上衣,將全身裹在仙石直記借我的棉被中,仙石直記換好睡衣後也躺到床上,雖然他說要和我聊天,卻遲遲沒有開口,只是兀自抽著香煙。
「喂!睡覺吧!」
「嗯,幾點了?」
我看看錶,現在是十點五十分,便說:
「快十一點了。」
「是嗎?那把燈關掉,我們睡吧!」
開關在我頭頂上方的牆壁上,我伸手關掉燈後,房裡頓時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黑暗中,我只聽到仙石直記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聲音。
心裡想要睡覺,但我卻怎麼也睡不著。
每次我一合上眼,腦海中就不斷地浮現白天所看到的景象……
繞著水池跑的蜂屋小市、手持著武士刀的仙石鐵之進、妖饒艷麗的柳夫人……蜂屋和守衛兩人的爭鬥,還有最後映在我眼裡的,就是剛才在樓梯遇到服裝不整的八千代,她那突出的乳房、肩上鮮明的紅腫痕迹……這一切都足以讓我精神亢奮,無法冷靜下來。
我無從得知蜂屋小市和八千代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蜂屋小市一定對八千代使用暴力。
但是八千代是怎麼看待這一切的,就不是我的理解範圍了。
(八千代小姐是否被……可是在那麼短的時間之內……可能嗎?可惡!蜂屋這個可惡的傢伙!)
「屋代,你睡不著嗎?」
床那邊傳來仙石直記的聲音。
「哦!我正好快要睡著了。」
我怕仙石直記藉機又要談今天的事情,所以一翻身把臉朝向門的方向,仙石直記也就沒再開口說下去。
沒多久,我覺得真的該睡了,所以盡量讓自己的腦袋不去想事情。
一直到我開始有點睡意時,卻聽見仙石直記起身的我同時也從沙發上起身。
仙石直記壓低聲音對我說,「屋代!你睡著了嗎?我好像聽見有人上樓的聲音。」
我仔細一聽,房門外的確有細碎的腳步聲,像是有人穿著拖鞋一步一步爬上樓梯。
現在睡在二樓房間的,除了我們兩人以外,就只有蜂屋小市。
但是這腳步聲聽起來不像是蜂屋小市的,倒像是女人踮著腳尖怕別人聽到,輕輕走路的聲音。
只聽見那腳步聲上了樓,來到蜂屋小市的門前就停了。
(會不會——是八千代小姐?)
我想到這裡,心中不免興起一絲不愉快的感覺。
「喂,我們去看看。」
仙石直記沙啞著聲音說道。
我當然贊成他的提議,於是輕輕地移開沙發,打開門來到走廊。
當我和仙石直記走到轉角處時,便看到一個女人站在蜂屋小市的房門前。
「是誰?」
仙石直記試探地問道。
「啊……是直記先生嗎?」
那女人好像被嚇了一大跳,急忙將她前方的門拉上。
她叫做阿藤,是古神家頗具姿色的女傭。
「原來是你………」
仙石直記有氣無力地說著。
「你這個時候來這裡做什麼?」
「這……是這個房間的客人打電話要我送水過來……」
古神家中的每一個房間,都有電話可通女傭的房間。
「你送水來啊!蜂屋在裡面幹什麼?」
「蜂屋先生好像睡著了,所以我只好把水和盆子放在他枕頭邊的桌上,轉身出來。」
「原來如此。現在事情辦完了,你也趕快回去睡吧!年輕女孩子不要三更半夜在這裡亂走動。」
「是……」
阿藤點點頭便快步走下里。我們目送她下樓後,才又回到房間內,但此刻卻完全沒有睡意。
我打開電燈,一看手錶,時間已經是十二點過十分。
我關掉電燈想要重新入睡,卻怎麼也睡不著。
仙石直記可能也睡不著,他一直在床上翻來覆去。
大約又過了一個小時,我拚命地想讓自己入睡,但心中越著急頭腦卻越清楚。
偏偏在這時我的煙痛又犯了,只好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屋代,你也睡不著啊!」
「嗯,想起來抽根煙,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等等,我來看看……」
仙石直記用打火機照射枕頭邊的鬧鐘,回答我:
「正好一點鐘。」
「起來走走,讓頭腦清醒一下如何?我看我們兩個都有一點興奮過度,這樣下去是沒辦法入睡的。」
「也好。」
仙石直記說著便下了床,直接走到窗前打開窗戶。
霎時,銀白色的月光傾瀉入房內,我這才想到今天正好是滿月。
我們將椅子移到窗前,靜靜地抽著煙。
這個窗戶是面向後院打開,正好可以看到圍繞在水池四周的樹林,從樹林的縫隙望去,隱約可以看見其中有一座小小的西洋式建築。
我忽然想起白天蜂屋小市告訴我的事,於是按捺不住蠢蠢欲動的好奇心,稍稍將身體向前探了出去。
就在此時,我不自覺地低喊了一聲。
「怎、怎麼了?」
仙石直記驚訝地問道。
「有人在那裡散步!」
「什麼?」
仙石直記一聽,急忙將身體往前探出,可是剛才我看到的人影此刻已經消失在樹林當中。
「沒有人啊!」
「等一下或許還會出現……你看!在那裡!」
頃刻間,那道人影又出現在朦朧的月光下,身子輕飄飄的,彷彿在雲端漫步一樣,逐漸朝我們的方向靠近。
當我看到那道人影的側臉向窗邊迫近時,不禁嚇了一大跳。
「是八千代小姐!」
「她在夢遊……」
仙石直記刻意壓低聲音說著,並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我可以感覺到他的手掌直冒冷汗,而且還不斷地顫抖著。
八千代依舊移動著輕飄飄的身子。
她穿著一身全白的衣服,看起來很像是睡衣;長長的頭髮披在肩上,下顎微微往上揚,銀白的月光照拂在她的身上。
「八千代小姐剛剛是去哪裡?看樣子,她好像是從對面那棟小洋房走出來……」
我一邊看著窗外,一邊忖度著。
仙石直記突然用力關上窗戶,轉頭對我說:
「屋代,睡覺了!」
雖然是在黑暗中,但我能清楚的察覺到他的不快。
仙石直記又淡淡地加了一句:
「反正是夢遊病患嘛!怎麼會有什麼目的地呢!屋代,今晚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因為八千代實在很可憐。」
仙石直記回到床上後就沒有再開口,不久,我也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
不過,我就像是在夢境里的荒野上奔跑一般,睡得很不安穩。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已經十點多了。
比我早起的仙石直記,已經搬了張椅子坐在打開的窗前抽著香煙。
「你已經起來了呀!」
「嗯,你睡得很熟嘛!我本來想要去外面走走,又怕會吵醒你,所以一直等到現在。喂!你也太會睡了吧!」
我下樓梳洗後,整個人感覺很清爽,昨天晚上那種昏昧沉重的感覺都完全消失了。
大約在十一點的時候,我們來到飯廳,卻沒看見半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