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田一耕助對被歸類為白鳥派的慎恭吾略有耳聞,他認為慎恭吾受了法國畫家雷諾瓦的影響,擅用茜紅色和硃砂紅,和雷諾瓦的畫法非常相似。
金田一耕助站在慎恭吾的工作室前面,露出愉悅的笑容。
(這間工作室和美術雜誌上看到的雷諾瓦卡紐工作室十分相像。)
他搭乘的車子來到慎恭吾位於矢崎的簡樸山莊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左右,這時霧散雲清,太陽從雲端射出耀眼的光芒。
慎恭吾的別墅孤單地立在水中,四周有雜樹林圍繞著。
「金田一先生,不好意思,讓你特地趕來這裡。」
當車子緩緩駛人淹沒在水裡的砂子路面時,飛鳥忠熙馬上來到別墅的走廊上相迎,鳳千代子也站在他身後。
金田一耕助一下車,飛鳥忠熙便說:
「金田一先生,請進。」
「咦?」
「命案現場在後面的工作室。秋山,你也進來。」
飛鳥忠熙從別墅的木階梯往下走時,鳳千代子在他身後柔聲說道:
「忠熙,我該怎麼辦才好?」
「你留在這裡好了,相信你不想再看到那副情景吧!」
「可是……」
「你會害怕?」
「嗯,有一點。」
「一點都不像平時的你。這裡不是有警察看守嗎?」
「所以我才更害怕啊!」
「真拿你沒辦法!不過現在不是撤嬌的時候,你還是留在這裡吧!」
飛鳥忠熙說完便走下階梯坐進車內,鳳千代子雖然覺得無奈,卻也旋即彎下腰說:
「金田一先生,一切就拜託你了。」
「是、是的,也、也請你多多指教。」
每當漂亮女士跟金田一耕助說話時,他的心頓時有如小鹿亂撞。
飛鳥忠熙一坐到金田一耕助的身邊,秋山卓造便問:
「少爺,我們現在去哪裡?」
「從別墅的左邊繞到後面去。」
別墅後面有一處地勢稍高的雜樹林,車子穿過這片雜樹林時,先前讓金田一耕助發出會心一笑的工作室,此刻倒映在水面上。
淡褐色的砂子路迂迴曲折地通向工作室,但由於一棵大樹連根拔起倒在路中央,車子無法開進去;一輛英國制小型車夾在茂密的樹葉下動彈不得。
「金田一先生,我們在這裡下車好嗎?」
「好的。」
金田一耕助撩起寬大的褲腳,穿著白色布襪套的腳毫不猶豫地踏進積水裡,只見積水從工作室迅速流向別墅,不遠處還傳來蟬鳴聲。
一位身穿制服的年輕警察從工作室走出來,他白皙的膚色在這一帶倒是不多見,臉上還掛了一副深度眼鏡,年紀大約三十左右。不久,金田一耕助得知他正是對去年笛小路泰久之死抱持他殺看法的日比野警官。
日比野警官經由飛鳥忠熙介紹,知道來人是金田一耕助之後,隱藏在深度近視眼鏡下的雙眼便直盯著金田一耕助打量,眼中透露出不友善和輕蔑的意味。
「飛鳥先生,我們照你的要求將命案現場保持原狀。」
「真是太感謝你了。這位是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這位就是負責調查這件命案的日比野警官。」
金田一耕助含蓄地向對方點頭扣招呼。
大家進入工作室後,只見工作室裡面的風格和雷諾瓦位於卡紐的工作室十分相似,金田一耕助不禁感到十分佩服。
這間工作室不大,屋頂上覆蓋著一種非常特殊的瓦片,而且由南向北傾斜,若不是周圍用了不少玻璃來裝飾,恐怕會讓人誤以為是一間儲藏室。
工作室四個角落各有一塊基石,底部離地面十五公分,清澈的水流現在在底部形成一個小漩渦;四周的玻璃破碎不堪,想必裡面也已經積滿水。
「金田一先生,請。」
「我的鞋子都已經濕了,可以進去嗎?」
「沒關係,屋裡早就濕答答的了。」
工作室裡面已經有兩名便衣,當他們三人一進入,空間頓時變得非常擁擠。工作室裡面的陳設相當簡陋,四周除了用玻璃圍起來之外,還用木板縱向圍住;如今這些木板全都搖搖欲墜,到處都有淹過水的痕迹。
慎恭吾最近一定懶得動筆,只見工作室到處都是散落的畫架和書布,所有繪畫工具看起來都有點老舊。
金田一耕助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從命案現場如此凌亂的情形來看,兇手作案的時間一定在颱風來襲之前;就算他在地上留下明顯的腳印,也會被來勢洶洶的颱風掩滅掉痕迹。
工作室的西側有一張藤製的茶几和兩張簡陋的藤椅,慎恭吾的屍體背向北側坐著,整個人趴在茶几上。金田一耕助瞧了一眼屍體,剎那間,他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他看見慎恭吾的左手向斜前方伸出,右手手肘彎曲,額頭則貼著右手背,趴在茶几上;最奇怪的是,他的右手袖口和頭部右半邊的兩撮頭髮都燒焦了。
金田一耕助急忙繞到茶几的另一側,發現死者的右臉頰到耳朵部位有一道新的傷痕。
日比野警官指著死者右手臂前面傾倒的蠟燭說道:
「金田一先生,如果昨晚的狂風沒有吹熄這根蠟燭,這間工作室說不定會整個燒起來,屍體恐怕在被人發現之前就被燒焦了。」
日比野警官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金田一耕助點頭認同他的說法。
(死者頭部右前方有一堆蠟痕,蠟燭應該是立在這堆蠟痕上;從蠟燭的粗細來看,它在桌上並不是立得很穩定。
蠟燭可能在工作室被大風吹得左搖右晃之際,一時失去平衡而倒下,倒下的蠟燭燒到死者襯衫的右邊袖子、頭髮和右臉頰,這時又有一陣風適時將火吹熄,屍體才不至於被燭火燒焦。)
金田一耕助回頭看著工作室的南側,被害人左前方的玻璃破了五、六塊,他的腳旁儘是玻璃碎片,明亮耀眼的陽光正從破掉玻璃的窗戶射進來。
昨晚刮的是南風,以致於窗外大多數的樹木都向北傾倒。
金田一耕助一邊看著弔掛在工作室天花板的燈泡,一邊臆測他說:
「昨晚大約八點左右開始停電,慎恭吾獨自一個人或因為有客人在而坐在藤椅上。停電之後,他點上蠟燭,但因為沒有燭台,便在茶几上滴幾滴蠟油,將蠟燭固定在茶几上,然而……慎恭吾大概慣用左手吧!
「一般人使用蠟燭或在桌上裝置光源時,總會將光源擺在自己左前方,這根蠟燭若是為客人立在桌上的話,未免也太靠近對方了吧!」
日比野警官從剛才就一直注意金田一耕助的眼神,他一臉嚴肅地說:
「被害人不是左撇子,我問過幫他打掃的婦人,也向鳳女士求證過,他是慣用右手的人。」
「是、是嗎?」
金田一耕助頓時面紅耳赤,紅著臉看了看四周。
就在他慌忙察看四周以掩飾自己的尷尬時,視線停留在被客人身後一個從北側木板突出的小裝飾架上,那裡有個長形座鐘,時間停在八點四十三分。
(指針是今天早上停止的?還是早就停了?)
架上除了長形座鐘外,還有一個扭曲變形的花瓶,裡面插著枯萎的瞿麥、吾木香;架子除了有些部分被雨水淋濕外,其餘乾燥的地方則布滿灰塵。
這時,金田一耕助看見花瓶旁邊有一個墨綠色的東西,便走上前仔細端詳那個東西。
(是燭台!一個青銅製的漂亮燭台躲藏在花瓶的陰影中……)
金田一耕助立刻朝日比野警官看了一眼,日比野警宮依然面無表情,一句話也不說。
飛鳥忠熙也注意到這一點,他揚起眉頭,看著茶几上的蠟油。
金田一耕助從剛才就注意到慎恭吾的手臂下有一些散落的火柴棒,大約有二十根左右的火柴棒散落在茶几上。
「要不要把屍體抬起來?」
「不,等一下……」
金田一耕助伸出手勢制止他們的行動。
「是誰最先發現這具屍體?」
「負責打掃這裡的幫傭——根本美津子。」
「這麼說,這棟別墅除了被害人之外,沒有其他人住在這裡?」
「是的,只有慎恭吾一個人住在這裡……」
日比野警官看了飛鳥忠熙一眼之後說:
「他和前妻離婚後便一直過著單身生活。」
「對了,負責打掃的幫傭是從哪裡來的?」
「從鹽澤來的。」
「鹽澤是在這裡的西邊吧?」
「是的。最近這三年,每當慎恭吾來這棟別墅時,根本美津子才會到這裡打掃;平常她都是八點來這裡,但因為今天是颱風天,她到達這裡的時候已經十一點,我所說的『這裡』是指前面的別墅。根本美津子有廚房的鑰匙,她一進屋沒有見到主人,心裡覺得很奇怪,以為慎恭吾去察看屋子受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