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非常能體會我們這一族的本家(家族的中心人物)想在故鄉錦上添花的心情,不管誰看到自己土生土長的家園變得如此蕭條,心裡一定都不好過,只不過他這一次實在做得太誇張了。阿吉,你是不是也這麼認為?」
身後傳來的談話聲,使原本陷入沉思的金田一耕助突然驚醒,他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只見說話者是一個年約四十歲左右的男人,他的身邊還跟著一位十五、六歲的年輕小姑娘,看起來像是他的小妻子。
(那個人口中說的本家應該是指越智龍平吧!)
金田一耕助在心裡暗暗想道。
這裡是汽船公司的簡陋招待所。金田一耕助照例穿著那件松垮垮、皺巴巴的寬鬆長褲,上面披一件開襟外套,頭上戴了一頂爪皮帽,出現在招待所的一角。
金田一耕助出現之際,招待所里的八位男女乘客正在談話,他們雖然留意到金田一耕助是個生面孔,但由於這一帶的人生性開朗、喜歡與人交談,因此沒一會兒,這些乘客又繼續高談闊論。
從這些乘客的談話中,金田一耕助發現他們大部份是島上的居民,這會兒正準備搭船回刑部島。
為了能對刑部島有更進一步的了解,金田一耕助只得拉長耳朵,仔細傾聽這群人的談話。
「哎呀!阿松,像我們這樣的升斗小民怎麼可能猜得出那些偉大人物心中的想法呢?」
那位叫阿吉的男子一看就知道是在島上土生土長的鄉下人,不但全身都曬得黑黝黝的,純樸的外表還流露出幾分傻氣。
另外那個叫阿松的男子可能已經離開島上一段時間,只見他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城市人的氣息。
「松藏大叔,我聽說本家也跟我們一樣向刑部神社奉獻了不少金錢,這是為什麼呢?」
一位年約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小夥子插話問道。
金田一耕助發現這位年輕人的頭上綁了一條日式手巾,並在毛衣外面穿了一件水藍色的印字背心,背心後面印著兩個「巴」的圖案,右邊的衣領上印著「刑部神社」,左邊的衣領上則印著「氏子連中」的字樣。
(那兩個「巴」的圖案大概是指刑部神社有一位巴御寮人吧!)
金田一耕助暗自揣想著。
「信吉,這你就不清楚了,你根本不明白本家心裡真正的想法。」
「哦?本家有什麼想法?」
「他一定是故意要做給巴御寮人看的。」
「為什麼?」
「本家從以前就愛慕巴御寮人,聽說他們兩個還曾經演出私奔記哩!我想他一定到現在還喜歡著巴御寮人,所以到了這個年紀還不想成家。」
穿著印字背心的信吉聽一這兒,不禁張大眼睛說:
「您是說龍平大叔曾經帶著巴御寮人私奔?」
「是啊!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你還流著兩條鼻涕哩!我記得那是大戰結束的前一年,也就是昭和十九年的春天,他們兩人一起私奔。不過,當時大家都認為這件事是本家不對,所以當本家帶著巴御素人到『錨屋』投宿的時候,『錨屋』的大老闆相當生氣,指責本家不顧及身分地位,以一個出身漁夫之家的渾小子高攀刑部神社神主的千金。
「他們兩人私奔沒多久,巴御寮人就被她父親派人找了回去,當時巴御寮人十六歲,本家二十二歲。巴御寮人被帶回去之後,本家就收到來自軍中的入伍通知,你知道嗎?本家原本可以不必被徵召的,只可惜他得罪了『錨屋』的大老闆——大膳先生。
「『錨屋』的大老闆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因此島上的居民都猜測這封入伍通知一定是他暗中動的手腳,本家面對這樣的事,也只能接受命運殘酷的安排,前往前線作戰。
「可是當他從戰場回到自己的家園時,巴御寮人已經是有夫之婦了,而且還在昭和二十三年生下一對雙胞胎,這下子本家只好對巴御寮人死心,到美國求發展。如今他好不容易衣錦還鄉,想要在昔日情人的面前好好炫耀一番也是理所當然的心態。」
松藏的故事才說完,「千鳥丸」聯絡船正好駛進港口,於是眾人立刻停止談話,紛紛前去搭船。
越智龍平擁有私人汽艇和一艘快艇,他本來打算在金田一耕助去刑部島的時候,親自到下津井接他。
不過,金田一耕助婉拒了越智龍平的好意,他覺得以一般遊客的身分搭聯絡船去刑部島,或許可以在船上聽到一些意想不到的訊息。如今事實證明他當初的決定是對的。
今天「千鳥丸」的船客超過三十人,而且有半數以上都是要前往刑部島,因此船長和船員都感到非常驚訝。
「今天早上這班船竟然有這麼多人要去刑部島,那座島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根據金田一耕助在招待所和「千鳥丸」聯絡船上聽到的訊息是,這些人好像是以前就離開刑部島、移居本土的居民。
「再一個半月就是盂蘭盆會,所以我特地帶我老婆一塊兒回家。讓她了解一下我生長的故鄉是什麼樣子。你知道嗎?提早回來不但可以領取七天的日薪,連往返的旅費都可以獲得補助,而且還送一件祭典用的印字背心,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聽信吉的口氣好像已經離開刑部島到水島工作了一段時間,而太太也是在水島認識的,因此才會對刑部島不甚了解。
「是啊、是啊!」
另一位年輕人也拚命點著頭說:
「像我就沒有這麼幸運了,當我向主管提出帶薪休假的申請時。他立刻露出一副驚訝的樣子,當時我還真怕他不肯同意呢!還好本家的勢力不容小覷,主管最後還是同意我的休假申請。對了,阿信,你要是回到島上,就可以如願以償地抬神轎了,因為本家這次捐獻的神轎非常氣派。」
從他們的談話中,可以發現越智龍平出錢請這些曾經離開島上、外出求發展的人回到島上七天;而且這些回到島上的人不但可以領取七天的日薪,還可以獲得往返的旅費。
雖然以越智龍平現在的財力要做這件事根本不成問題,然而讓金田一耕助打從心底感到擔憂的是,越智龍平這麼做的真正用意究竟為何。
(難道他只是單純地敬畏神明,對神明有高度虔誠的信仰之心嗎?或者是……一位衣錦還鄉的成功者想籍此為自己造勢?不!我不相信……)
金田一耕助想到這兒,不禁搖了搖頭。
他知道越智龍平不是一個華而不實的人,更不會為了莫名的虛榮心,不惜血本地藉著刑部島的祭祀活動將曾是島上的居民全都找回來齊聚一堂。
(若說他這麼做沒有其他目的,實在教人難以相信。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難道真如松藏所說,他只是想在巴御寮人面前好好地炫耀一番?)
在松藏說出越智龍平和巴御寮人的那段往事之前,金田一耕助並不知道他們兩人之間還有這麼一段插曲;就連刑部神社、巴御寮人和刑部大膳的事情,金田一耕助也都是從磯川警官那兒得知的。
(為什麼越智龍平什麼話都沒對我說呢?難道他認為只要我去了刑部島,自然就會打聽到這些事,所以才沒有事先告訴我,還是……他究竟希望我為他做什麼事?)
金田一耕助感到十分不解。
剛開始,越智龍平只是委託金田一耕助幫他找尋青木修三的下落,沒想到這件事卻在非常意外的情況下得到答案。
照理說,這件任務應該已經告一段落,可是越智龍平卻告訴金田一耕助他非常想知道青木修三是怎麼死的,加上金田一耕助認為青木修三的臨終遺言似乎想轉告越智龍平某種訊息,因此他對這件事也充滿了好奇心。
於是,金田一耕助便在自己的好奇心驅使和越智龍平的委託之下,動身前往刑部島。不料,他竟意外地在船上聽到刑部大膳、越智龍平,以及巴御寮人之間愛恨糾葛的複雜關係。
(如果松藏說的話屬實,越智龍平應該對刑部大膳懷恨在心才對,為什麼他現在所做的一切,看起來像是在討大膳先生的歡心?
他真正的用意是什麼?刑部島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或者應該說……刑部島上將要發生什麼事?)
目前,金田一耕助最擔心的是自己會因此被捲入整個事件的漩渦中。
在這之前,他不知經手處理過多少案件,但始終都是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來調查那些案子,也因為如此,他才能公平地判斷、冷靜地推理。
如果他真的被卷進漩渦之中,情況又會變成怎樣?
「對了,阿吉,你現在還在刑部神社當義工嗎?」
松藏高亢的聲音再度把金田一耕助從沉思中喚醒。
後來他才知道,原來這個被喚作阿吉的男人本名叫吉太郎,已經在刑部神社當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義工。
甘共苦只見吉太郎面無表情地看著松藏的臉說:
「是啊!除此之外,我還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