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日晚上,磯川警官依約趕到倉敷的旅館和金田一耕助會面。
兩人闊別已久,一見面自然就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過了好一陣子,磯川警官突然想起一件事,瞪大眼睛看著金田一耕助說:
「金田一先生,你絕不會是來這裡觀光旅行的吧?老實說,你為什麼會突然來到這裡?」
金田一耕助只得老實地告訴磯川警官:
「聽說水島附近海域上有一座刑部島,我想去那兒……」
金田一耕助還來不及說完,磯川警官已經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搶著說道:
「你、你怎麼會知道那座島?刑部島並不是一座有名的小島,而且……嗯,我應該說,那座小島現在正好發生一件事,治安不太好,你現在過去,莫非是想……」
看到磯川警官一臉嚴肅的表情,金田一耕助急忙問道:
「警官,你說那座小島最近發生了一件事,究竟是什麼事?警方是不是遇到什麼棘手的案子啦?」
「這件事我們一會兒再談。你先告訴我,為什麼你會想去那座小島?」
「其實也沒什麼啦!只是有人委託我到那裡去一趟,喏,就是這個。」
金田一耕助說完,從一個破舊的旅行袋裡取出一張名片,名片正面用鋼筆寫著:
刑部大膳先生
金田一耕助先生親訪
背面則印著東京一家著名飯店的名字,同時還用鋼筆寫著:
越智龍平
金田一耕助一邊觀察磯川警官臉上的表情,一邊說:
「警官,你知道這兩個人是誰嗎?」
「嗯,我知道他們,特別是這個叫『刑部大膳』的老先生,我最近才見過他;他應該有八十歲了,目前是那座小島上權力最高的人。至於『越智龍平』,雖然我沒見過他,不過目前這一帶正流傳一些有關他的傳言。」
「哦?是什麼樣的傳言?」
「聽說他是從美國回來的億萬富翁,而且……金田一先生,你還記得嗎?」
「記得什麼事?」
「昭和二十九年,一位從美國回來的大富翁在瀨戶內海某座島上建造一座美崙美奐的大宅第,不料卻樹大招風,不但他的年輕太太遭人殺害,就連那個大富翁也被兇手設計陷害……後來好不容易被你解救出來,才能安全返回美國……你還記得這個人嗎?」
金田一耕助聽了,不禁莞爾。
「你說的是志賀泰三先生嘛!我怎麼可能忘記他。警官,事實上,我的介紹人——越智先生與志賀先生也互相認識呢!」
「真的嗎?」
「嗯,越智先生也是在美國投資致富,大約在三年前才慢慢將名下的產業轉移到日本,幾年下來,他的生意愈做愈大,成為商業界舉足輕重的人物。前年他突然跑來找我,還帶了一封志賀先生的介紹信,以及他送給我的禮物,而我也因此增加一位新客戶。哈哈……」
金田一耕助調皮地笑著說:
「我聽越智先生說,志賀先生回到美國便和一位日裔美國婦人結婚,婚姻生活相當美滿。對了,警官,你剛才為什麼會突然提到志賀先生的事情呢?」
「這個嘛……」
磯川警官不知所措地抓著他那頭斑白的頭髮,過了一會兒才往前挪動一步說道:
「金田一先生,我雖然不知道越智先生和志賀先生之間的關係如何,不過我想,在海外賺了大錢再回到日本的人或許都差不多吧!聽說越智先生出身刑部島,他買下小島一半以上的土地並且大興土木,前幾天我去那座島上看過,真讓人大吃一驚!」
「哦?」
「怎麼?金田一先生,您不知道這件事嗎?」
「嗯,我第一次聽說。這樣吧!我先將自己所知有關越智先生的事說給你聽,一會兒你再告訴我刑部島的事情。」
金田一耕助見磯川警官一臉認真地點點頭,才繼續說:
「越智先生曾經告訴過我,他在大戰結束後的昭和二十二年從美國回到日本,當時他虛歲二十五歲,現在已經四十四歲了。聽說他家原本很有錢,代代都是島上的大船主,可是在戰後的大改革影響下,船主很快就會變得一文不名,越智先生覺得繼續待在島上沒前途,所以便立下志願,赤手空拳地跑到美國闖天下。
「當時他一個人遠在異鄉,沒有朋友幫忙;再加上年紀輕,沒有擬定周詳的打拚計畫,剛開始只能打些零工,賺取微薄的工資,勉強可以糊口;他自己也說那時候的日子過得非常艱苦。就在他快撐不下去的時候,竟然遇見一位貴人,那個人就是志賀泰三先生。
「越智先生說遇見志賀先生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轉折點。由於兩人都是瀨戶內海島上的人,竟巧合地在異地相遇,濃厚的鄉情使他們備感親切。
「在志賀先生的幫助下,越智先生很快地脫離貧困日子,並在美國的商業界嶄露頭角。聽說志賀先生從事的是精密機械進口的生意,有時也提供一些零件給水島聯合企業。」
「水島聯合企業?」
磯川警官突然兩眼發亮地冒出這一句話。
金田一耕助狐疑地蹙起眉頭說:
「水島聯合企業怎麼了?」
「沒什麼,金田一先生,您所知道的就是這些嗎?是否還知道其他的事情?」
「不,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雖然我曾經跟越智先生見過面,但我們之間畢竟還不是很熟悉,人家可是經常往返美國和日本的大忙人哩!哪有時間和我閑聊太多?警官,接下來請說說你知道的事情吧!」
「好的。」
磯川警官清了清喉嚨,才說:
「事情的起源就在水島。自從水島聯合企業在那裡進行填海作業之後,附近海域都被污染了,如今污染的情形越來越嚴重,這一帶幾乎已經捕不到魚;就算能捕到,也是一些魚尾、魚鰭少了一半的畸形魚,你說,這樣的魚怎麼能吃呢?漁民們為了這件事不斷地抗議,最近的新聞也都在報導這件事。金田一先生,這件事情你多少知道一點吧?」
磯川警官說的這件事情鬧得很大,曾經轟動一時,金田一耕助當然也略有所聞,因此他沉著臉點了點頭。
昭和四十二年,正是日本經濟高度成長的時代。經濟成長可以提高人們的物質生活水準,然而在它背後所付出的代價,便是自然環境的污染、破壞,因此成為社會大眾攻訐的重心。
「位在水島附近的刑部島,在毫無選擇的情況下,只能將水島工業區製造出來的『公害』照單全收,島上的漁民們捕不到魚,無法維生,最後不得不轉行,一個個離開刑部島。由於人口嚴重外流,當地的生產力不足,最後水島聯合企業便以很低的價錢買下這座島。
「對於刑部島上某些人——甚至是你準備去拜訪的刑部大膳先生來說,水島聯合企業是他們的公敵;他們從小在刑部島長大,如今刑部島變成這樣,實在令人感到心痛。除此之外,這些人和水島聯合企業之間還牽扯著一個珍珠養殖的問題……」
「啊!之前我在報紙上看到瀨戶內海的某座小島上有人已經成功地養殖出珍珠,難道就是指那座小島上的人嗎?」
「是的,大膳先生從戰前就開始經營珍珠養殖的生意,他不但親自帶人去志摩學習,還從志摩聘請專業人才來這裡工作。戰爭期間,由於人手不足,他的事業曾經中斷過一陣子,不過戰後又重新開始經營。
「不久前,聽說他找到一批品質非常好的珍珠,但由於水島附近的海域被污染,使得珍珠養殖事業再度走下坡,因為可以生出珍珠的蚌類對水質非常挑剔……對了,越智龍平委託你來這裡,是不是和水島聯合企業有關?」
磯川警官話一說完,卻見金田一耕助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於是他只好再清清喉嚨說:
「金田一先生,你準備什麼時候出發?是搭明天的船去嗎?」
「呃……其實也沒有那麼急啦!越智先生擔心我過度疲勞,才建議我到那座小島去靜養一陣子,正好他又有朋友在那兒,因此替我寫了一封介紹信,要他的朋友多關照我罷了。」
聽完金田一耕助這種牽強的說詞,磯川警官不禁覺得好笑,但他仍故作鎮定地說:
「既然這樣,你就去那裡好好靜養一陣子。對了,你到那邊之後,記得跟我聯絡,否則我會恨你一輩子的。好啦!你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這……聽說刑部島上有一座刑部神社?」
金田一耕助不答反問。
「是啊!島上的居民都傳說那座神社是小島的守護神,對它相信得不得了呢!」
「聽說那座神社的祭典時間是七月七日,而且越智先生會在祭典舉行之前趕回刑部島,所以我想先去那座神社看看。」
「金田一先生,你知不知道刑部神社是越智先生出錢改建的?」
「真的嗎?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件事。」
「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