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元旦,時間進入了昭和三十六年〈1961年)的春天。曾經在社會上引起過轟動的「青色蜥蜴」殺人事件,此刻也因為丘朱之助的落水自殺,而被畫上了終止符。
死亡時間是四晝夜,這也合乎情理。即丘朱之助在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五的晚上,把表妹星島由紀子殺害後,在隅田川的某處,跳水自殺了,從屍體上沒有發現,死者在生前有過抵抗、掙扎的跡象。水町京子體內留下的男人排泄物的血型,和丘朱之助的血型完全一致,這在以前就已經得到了驗證。而且,AOTOKEKE(青色蜥蜴)和OKATOKAE(岡戶朱)在文字之間也有著共同點……這些,都證明了丘朱之助就是殺人魔「青色蜥蜴」,沒有人對此提出異議。
雖然,丘朱之助沒有留下來遺書,但是,可以把他這個跳水自殺,看做是突發性行為。而且,一般來講,像他這種身負重罪的人,在自殺時留下遺書,反而就顯得不正常了。所以,對於跳水自殺的丘朱之助,沒有留下遺書之事,也屬於正常。
於是這件發生在日本的傑克·查·里伯事件,和英國不同的是,案件在差一點就進入了迷宮時,因為搜查當局的努力,而最終得到了解決。
所以當到了新的一年,即昭和三十六年的一月下旬時,世上健忘的人們,早已把這個關於「青色蜥蜴」的事件,忘在腦後了,在報紙上也早已找不到關於「青色蜥蜴」的字眼了。
可是,在這個時候的中條奈奈子,卻失去了心中的平靜。把所有的事情,都運轉得非常圓滿的齒輪裡面,好像在哪裡出現了問題,她隱隱感到有點不妙。
人的心理可真是一個微妙的世界,雖然心中的感覺一直是自信的,但是,一旦有不安的陰影投射進來的話,心理上的平衡,就會發生崩潰,然後,這種無終止的不安和恐怖感,就會漸漸地在這個人的心裡擴散開來。就如同那平靜得、像鏡子一樣的水面上,被人突然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一樣,競然會產生出意想不到的層層波紋來。
中條奈奈子心理上的平衡,是這樣發生崩潰的。
昭和三十六年一月二十一日星期六的晚上,一直到這天的晚上為止,她都是對自己充滿了自信。
在這次「青色蜥蜴」的事件當中,她始終是屬於圈外人物,有關這個事件,在報紙上登出她的名字的事情,從來都沒有過。而且,現在人們都已經把那個「青色蜥蜴」事件,忘記在九霄雲外里了。而她作為一個新潮女畫家的名氣,卻越來越大。宇津木慎策當然是功不可沒,在去年的《每朝新聞》上發表的、關於中條奈奈子的專題報道,完全可以滿足她的虛榮心,而且這篇報道,還在社會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隨著新年的到來,她發現自己已經成了新聞寵兒,內心上得到了無比的滿足。中條奈奈子是意氣風發、才華橫溢的一位女畫家,她作為一個當代稀有的才女,逐漸成為廣播、電視、雜誌等媒體追逐的熱衷人物……當她發現當今的自己,竟然是如此風光的時候,不禁醺醺然地陶醉了。
在那天晚上,她又出席了某雜誌社安排的座談會,在會上,她充分地發揮了她那才華橫溢的表演之後,自己開車回到了吉祥寺的家裡。當時,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多鐘了。
她家位於城蹊學園的附近,到了夜裡,那裡是一個非常寂靜的地方。她是和一個頭腦不太靈活的女傭住在一起的。在最近的一段時間裡,奈奈子家裡的女傭,也不停地換了好幾個,由紀子寄住在這裡時的女傭,現在已經不在了。
奈奈子在自己家的門口,突然踩了急剎車。
奈奈子的家,並不是很寬廣,佔地面積大約有一百八十坪左右,除了一間小小的主屋之外,就是一間奈奈子引以為自豪的畫室了。主屋是從前就有的,畫室是在奈奈子買下這裡的房子之後,重新建造的。旁邊還有一間小小的房子,那裡擺放著床鋪。當由紀子寄住在這裡的時候,她們倆經常是躲在那間小房子里,做著見不得人的勾當,那些事情,對於現在的奈奈子來講,彷彿已經是遙遠的事情了。
院子大門口,有兩根用大谷石堆成的柱子,柱子和柱子之間,連接著低低的鐵柵欄,這扇門平時都是關閉著的,一般,都是從這扇門旁邊的通用門進出院子的,在通用門的旁邊,留有停車的位置。
在把車開往停車場時,奈奈子不得不踩下急剎車的原因是:因為,從停車場前面的通用門裡,突然跳出來一個男人!
那個年輕的男人,差一點就被發出尖利的剎車聲音的汽車給撞上,他面對著汽車,雙手髙舉,做出了歡呼萬歲的姿勢。奈奈子被這突然發生的事情給嚇了一珧,對方也嚇了一跳,當奈奈子看到,他站立在汽車大燈那耀眼的光線里,瞪著大大的眼睛的表情時,她感覺到:自己就好像突然掉進了一個黑暗的冰窟里!
在那個年輕人的左邊面頰上,有一道恐怖的傷疤,雖然他因為這道傷疤,顯得臉有些變形,但是他肯定就是山田三吉!
奈奈子握著方向盤的手,好像是被凍在上面一樣,在那一瞬間,她渾身的神經都僵硬了,她被對方緊緊地瞪視著,就連轉過頭去也忘記了。
是山田三吉!……奈奈子看見這個青年,把雙手按在汽車的引擎蓋上,死死地瞪著奈奈子,他慢慢地舉起了右手指著奈奈子的臉:
「葉……葉山智佳子!」他發出了一聲低吼,隨著他的吼叫聲,還可以聽得見他緊咬牙齒時,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音來。他指著奈奈子的那隻右手上,雖然帶了一隻毛線手套,但是可以感覺到,他那手只有三根手指。
「葉……葉山智佳子!你……你是葉山智佳子,你……你好好地看著我!……你……你知道我是誰嗎?」
這個長相如同山田三吉一樣的男人,站在汽車引擎蓋的前方,用三根手指,指著中條奈奈子的臉,從喉部發出了陣陣低吼,隨著他一聲聲的吼聲,還可以聽得見他咬牙切齒的聲音。
葉山智佳子……這無疑是中條奈奈子想永遠忘掉的一個名字。
「知道了,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青色蜥蜴』就是你!都是你乾的!你給我記住!你給我記住!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然後,那個長相和山田三吉一樣的三根指頭的男人,一面發著咬牙切齒的聲音,一面突然搖搖晃晃地,從汽車前面走開了兩、三步,他的腿是瘸的。
可是,他走了兩、三步之後,好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似地,猛地轉過身來,露出牙齒冷笑道:「好危險,好危險啊,差一點就又被你給撞上了,我不會讓你再撞第二次的!」
他轉過身子,從奈奈子緊握著方向盤的相反一側的車旁掠過,朝著奈奈子過來的方向,一跳一跳地跑去。雖然他是一個瘸子,但是跑得卻非常快。
當那個男人不見了之後,奈奈子才終於從僵硬的狀態里解脫出來,她那掉進恐怖深淵裡去的魂魄,才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我不會敗給你的,我不會敗給你的!你這個傢伙……」
奈奈子咬緊了牙齒,她的腦海里,想到了剛才那個男人的最後一句話來。
再一次把他壓死算了!
然而,這條道路是不可能的,這條道路窄到連一輛重型卡車都難以通過,想要掉頭的話,還要把車開到前面的岔道口才可以,倒車過去撞的話,既不合乎情理,也具有危險性。
奈奈子忽然從車上跳了下來。
在路的盡頭,已經看不到哪個瘸腿男人的身影了,奈奈子猜想,他可能是在岔路口轉彎了,便急忙抬腳向前追去。奈奈子還沒有考慮好追上那個男人,自己會做些什麼,只是因為在頭腦裡面,有一種不安的衝動,促使她去這麼行動。
「啊!」一面驚呼著,一面打著手電筒,追上踉踉蹌蹌的奈奈子的,是在巡邏中的警官。
「這不是畫家太太嗎?您怎麼啦?」巡警手電筒的光芒,照在奈奈子的臉上。
「對不起,您那個手電筒,可不可以朝別處……」
「啊,對……對不起。」
奈奈子的眼前一片發黑,只感覺對方是一位體格健壯的巡警,這個警官好像是因為感冒的原因,把外套的領子豎了起來,而且,戴了一張大大的口罩,還戴了一副厚厚的眼鏡。
中條奈奈子和岡戶龍太郎,僅僅見過兩面,那是在麻耶子去世百日忌日,和一周年忌日作法事的時候,他們之間沒有說過一句話。從事藝術的奈奈子,對於這種類型的男人,一向都是看不起的,所以,當對方做了偽裝之後,她根本就沒有認出來。而且,在這之前,她還被強烈的手電筒光芒給照花了眼睛。
「太太,您怎麼啦?」
「沒……沒什麼……」奈奈子一面朝四下張望著,一面說道,「剛才,這裡有沒有過去一個瘸腿的男人?」
「不知道誒,我也是剛剛從那邊的巷子裡面出來……那個瘸腿的男人怎麼了?」
「不,沒什麼……」奈奈子不知道該如何去回答對方,「我剛才是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