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戶龍平的住宅,緊緊依靠在丸子多摩川園的附近,僅佔地面積就超過了六百坪,即使是在這髙級住宅區的田園調布,這幢住宅也顯得出類拔萃的豪華、氣派。
天頂很高的起居室里,暖氣開得很足,寬大的搖椅,使坐在上面的人感覺非常舒適。在寬闊、整理得井然有序的院子里,園丁正在忙著修剪冬季里的樹技。這裡雖然遠離都市的喧囂,但是,仍然使人可以感覺到,新年即將到來的節日氣氛。
「哦,讓您久等了。」岡戶龍平邊說話,邊走了進來,他身上穿了一件淡淡發光的緞面厚和服,脖子上面圍著脖套,顯得一副老態龍鐘的樣子。
「沒什麼,不要客氣……」
看到金田一耕助正要直起腰來的樣子,岡戶龍平連忙說道:「哦,請坐,請坐。」
岡戶龍平的態度非常殷勤、慎重,但是仍然可以感覺得到,支撐著他那清瘦身體的,是一種無人能比、像鋼鐵一樣的力量。
「在這繁忙的年底,讓您遠道而來,真是不好意思啊。」岡戶龍平客套地說著。
「沒關係,像我這樣的人,是既沒有新年,也沒有中秋節的,一年到頭都是閑得發慌,無事可做。」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您可真是太謙虛了,好,請隨便坐。」
岡戶龍平走到金田一耕助的正面前方,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在他的臉上,擠出了几絲不自然的微笑。但是,他的眼睛裡,卻沒有絲毫的笑意,那彷彿可以把人看穿的瞳孔裡面,閃爍著冷酷的光芒。
「您的住宅可真夠豪華的啊。」
「哪裡,這算什麼家嘛,亂七八糟地沒有好好整理過。」
「不會吧,很漂亮啊。」
金田一耕助並不是在吹捧岡戶,房間里傢具的擺設,從擺在壁爐架子上面的飾物,到牆上掛著的油畫,房間四下都透露著一種高雅的情趣,使人感覺非常協調。從房間的外面,看到房子是如此豪華,還會以為房子的主人,可能會是一個喜歡擺闊的人,可是一進到房間裡面,這種感覺就蕩然無存了。
「金田一先生,您是住在公寓里的吧?」
「嗯。」
「有夫人嗎?」
「沒有,我是單身漢喲。」
「哦,是嗎……」
這時,在岡戶龍平那雙緊緊盯著金田一耕助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暖意。
「那個……」
正在金田一耕助要問什麼的時候,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進來。」
隨著岡戶龍平的說話聲,恭恭敬敬地進來的,是在那六十大壽紀念照上看到過的操。
「歡迎光臨。」
「這是我的妻子操。操,這位是金田一先生。」
岡戶龍平在向他們做介紹時,臉上多少流露出少許羞澀的表情。但是,他那可以洞穿別人肺腑的眼睛,還是閃爍著咄咄逼人的光芒。
「操,你也留在這裡吧。」
「好的!」
操真人要比照片上顯得更加美麗,不但五官清晰、端正,而且皮膚也異常美麗。她稍微有一些發福了,但她的肢體,顯得十分柔軟,不但一點都不會讓人感覺到累贅,反而使她那天生麗質的美貌,越發顯得具有魅力。結城綢(一種和服的名稱)非常相宜地穿在操的身上,讓人感到她是那樣大方得體。他們二人雖然是一對年紀相差近三十歲的夫婦,但是,即使並肩坐在一起,也不會讓人感到有什麼不協調的地方。
「嗯。」
「龍太郎還沒到嗎?」
「嗯,應該快到了吧……」
操的臉上帶著甜美的微笑,讓人感覺到她是一個在任何場合下,都是會面帶微笑的人。
「對啦,您一提起龍太郎先生,我才想起來,今天應該是他太太的預產日吧?」
「已經出生了,就在今天早上,預產日算得可真准啊,是一個男孩子。」
「啊,是嗎,真是喜事啊!」
看到金田一耕助低頭行禮祝賀,操笑盈盈地說道:「老公,金田一先生在恭喜我們呢,您不感謝人家一下……」
「啊,是的,謝謝了!……」
龍平不自然地苦笑起來,在他那眼睛裡,閃爍著的咄咄逼人的目光,已經完全消失了,這時,他的眼睛反而會像膽小的小孩子的眼睛一樣,顯得怯生生的。
金田一耕助注意到了這個變化。可能這才是這個男人的本性,剛才那咄咄逼人的凝視,可能只是一種偽裝罷了,就如同越是軟弱的昆蟲,觸角越是誇張一樣。
「那個……金田一先生。」
「嗯。」
「今天請您來這裡,原因是這樣的,昨天有一位叫做新井的警視廳的刑警來找過我,他問了我許多問題,我也從他那裡,聽到了許多事情。當時,我從新井刑警那裡,聽說金田一先生您從一開始,就著手了這個案件。」
「嗯,這也是出於偶然……」
「所以,我想先生您,對於這個案件的經過,應該是非常了解……不論是昨天晚上見到的那個叫做新井的刑警,還是從昨天的晚報,一直到今天的早報上面的報道,大家都是以為,我的兒子彷彿就是『青色蜥蜴』似的那樣說、那樣寫,金田一先生,您是怎麼認為這件事的呢?」
「嗯,到了現在這個階段,我還不好斷定他是,或者他不是。」
「這麼說來,您的意思是說,圭吉先生的嫌疑是非常大了?」操從旁邊插話說道,她臉上的微笑雖然消失了,但是,表情還是很沉著的樣子。
「算是吧,這屬於是搜查工作上的機密,在這裡,我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目前,查出了許多對於圭吉先生不利的證據。」
「可是,金田一先生。」操柔和地說道,「我這麼說話,也許是太失禮了,我想,每個人都會有屬於他自己的本性,人無論是在任何情況下,他的行為,都不會超越他的本性所允許的範圍。對於圭吉先生的本性,我想我是十分了解的,殺人這種行為,我認為,這是大大超越了圭吉先生他本性所能夠允許的範圍。對於那個人,用好聽一點的話來說,他是一個和藹可親的人,用不好聽的話來說,他是一個軟弱……軟弱得連一條蟲子都殺不掉的人,這就是圭吉先生的本性。另外,就在昨晚,我聽我丈夫講過,圭吉先生畫的漫畫,好像是存在什麼問題,而提出這個問題的,正是您金田一先生。」
「這我不否認。」
「但是,金田一先生,那麼,對於那些推理小說、偵探小說,又該怎麼評論呢?無論是推理小說也好,還是偵探小說也好,都會有血腥的殺人場面描寫,難道,就可以通過這些故事情節,來認為寫這些小說的作家,都有著想殺人的意願嗎?當然不可以,那只是一種感情的宣洩。通過寫作、閱讀這些小說,可以使人心中的鬱結得到發泄,不如說這些作品,反而更有助於人們心理的凈化……這是我在書上讀到的。」
「嗯,我也經常聽到有人這樣講,當然,這在某些程度上,也應該算是真實的。」
「我知道我在先生面前,談論這樣的事情,如同是班門弄斧,但是,希望先生不要對於那些漫畫,直接斷章取義……您可以理解為,那是圭吉先生的一種感情的宣洩,另外……」操的語氣加快了起來,繼續說道,「剛才您講過,現在査出了許多對圭吉先生不利的證據,希望您不要被那些事情所迷惑……我是這麼認為的,一個人的本性,要比一百件物證更加重要。可是,那些職業警官,是不會聽得進去這樣的話的,因為,他們都有著根據物證來判斷事情的習慣。當然,這在許多情況下,也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對於像我們的圭吉先生那樣,容易招人誤會的性格來講,那種做法,還是有些不妥的。我想,金田一先生是完全可以理解我的意思的……實在是失禮了。」
操的臉上已經滲出了汗水,她用手帕纏繞在手指上,一邊擦拭著額頭,一邊在臉上露出了微笑,她總是讓人感到她是那麼美麗。
「哦,我都明白了。」金田一耕助在操的面前,低了一下亂糟糟的頭,說道,「夫人,您所要表達的意思,是這樣的吧,希望不要因為表面上的事實,來誤會圭吉先生。總而言之,不要因所謂的物證,來對圭吉先生抱有錯誤的偏見,您希望從人的本性出發,來究明這次的案件……您是這個意思吧。」
「謝謝您的理解。那麼,老公,就由您來正式請求吧。」
「啊,對了,咳,金田一先生。」
「嗯。」
「我搞不清楚她所說的這麼難懂的事情,我能夠說的就是對於圭吉……唉,他雖然也做過不少荒唐的事情,但他還不至於達到會殺掉兩個、三個人的地步。然而,對於他不利的證據,畢竟還是堆積了不少,會不會是有人想陷害圭吉……我是這樣認為的。對於這一點,金田一先生……」
「嗯。」
「幸虧,昨天我從那個叫做新井的警方人員那裡,得知先生您從一開始,就著手調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