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熒,沒有姓氏,就只是這麼一個孤零零的字。
那個賦予她生命的男人承認了她體內流淌著的蕭氏血脈,卻不肯承認她是他的女兒,在他眼裡,她只不過是一次酒後亂性之後意外的產物吧,他在大醉之下臨幸了一個地位卑微的宮女,那個容貌智慧都毫不出眾的宮女承接他的雨露,生育下一個女嬰,如此而已。
她出生之後,他來看她,按照朱雀支的命名慣例給她取了名字:熒。
沒有昭告天下的聖旨,似乎也沒有把她歸入宗譜之中的打算,隨口起了名字之後,他就把她們母女丟在一個冷清的偏殿里,就此不管不問。
熒,光亮微弱之狀,於他來說,她應該也只是那一點微弱的光亮,可有可無,熄滅了也沒什麼要緊。
空曠而終日不見陽光的偏殿,宮女內侍們鄙夷冷漠的目光,管事太監的刻薄尖酸的話語,間或還有來自主位嬪妃的傲慢凌辱——在這座華麗而冷酷的禁宮中,她慢慢長大,如同一簇生長在幽暗角落裡的野草。
三歲那年,她那個懦弱膽小,終日只會躲在房中抱著她哭泣的母親終於在一個清晨懸樑自盡,她平靜的目睹了全部過程,當初升旭日的第一道光芒照在那個單薄瘦弱的身軀上時,她打開房門,叫來值班的內侍。
母親的屍體被草草處置,然後,自出生起,她第二次見到她的父親,那個男人坐在寬大的桌案之後,容顏蒼白清俊,抬手揉著眉心,神情是慵懶而厭倦的:「往後,你跟著梅妃可好?」
「不要,」四歲的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說出自己的意願,卻堅定乾脆:「我要一個人。」
只停頓了短短一瞬,很快的,御案後那個略帶著沙啞的清雅聲音就再度響起:「隨你。」
沒有一絲猶豫,在他眼裡,似乎連在她身上多花費些精力思考都是多餘的。
有朝臣和外官要覲見,她被內侍趕著拽出,這次對話就這麼匆匆結束,直到四年後,他毫無預兆的崩逝,她再也沒有見過他。
母親死後,她被安排在一個偏僻的小宮殿居住,一個總是坐在陽光下打鼾的老宮女被指派來照顧她。
老宮女時常不見人影,她也能夠自得其樂,小宮殿的園子里野草遍地,逮螞蚱,捉知了,捅鳥巢,冬去春來,在這個人跡罕至的荒蕪院落里度過了一個冬季之後,她遇到了他。
那個早春的午後,陽光溫暖的在琉璃瓦和紅牆之間跳蕩,她站在院子里玩耍,裹在厚厚皮裘里的少年就漫步走進園子,隔著很遠的距離,她一眼看到了他臉頰上印著的異樣紅暈。
她見過那種紅暈,從前有個患癆病死去的宮女,臨死前,臉上就一直帶著這種妖異的嫣紅色彩。
這個人活不長了,她這樣想著,那個少年身後就冒出了一群捧著缽盂食盒拂塵的太監宮女,一個個急著叫喊,從那些慌亂的話語中,她聽出了一個詞:「太子殿下。」
這就是太子?她血緣上的那個哥哥?她是早就知道他的,從那些宮女內侍們的閑言碎語里:他是最被寵愛的柳貴妃的兒子,自出生的那天起,就被冊封為太子;他身邊圍繞著帝國最優秀的大儒學者,負責他飲食起居的太監宮女比養心殿里的還要多,連他採辦一次冬衣,都要花去數十萬兩的白銀;他是這個後宮的中心和話題,是帝國明日的榮耀和希望,他的名字是煥,光明和光亮。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少年分開眾人微笑著向她走來,他的手攏在胸前的小手爐里,行動因為累贅的皮裘而有些艱難,臉上的笑容卻溫和而純凈,絲毫沒有她想像中的驕橫和飛揚跋扈。
他笑,向她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怎麼會在這裡?」
她微微有些怔忡,淡淡回答:「我叫熒,我就住在這裡。」
「盈?」少年微蹙了蹙眉,笑著:「哪個『盈』?讀『盈』的字有好多呢。你爹爹媽媽呢,也住這裡嗎?」
她忽然有些羞怒了,出生四年,還從來沒有人教她識字:「我怎麼知道是哪個盈?反正就是有火的那個,我媽媽死了,我爹爹,就是你爹爹!」
驚訝於她突然激烈起來的言辭,少年輕輕咳嗽了幾聲,才轉頭問身邊的太監:「五福,她是父皇的女兒?」
微胖的內侍總管有些艱難的彎下腰,畢恭畢敬的俯到少年耳邊回答:「回殿下,她的確是萬歲爺的骨肉,不過她母親身份卑賤,萬歲爺就沒有……」
「你很瘦呢,」內侍總管的話還沒有說完,少年突然把手從手爐筒里拿出來,拉住了她的手,蒼白的手指從她腕骨邊的那塊血痂上撫過:「你的傷口怎麼不上藥呢?」
他的手指還帶著手爐的餘溫,溫暖的有些發燙。
她猛然把手抽出來,倔強的扭開頭:「沒人管我的。」
微怔了一下,他蹙起了眉:「對不起。」
她愣了,他居然對她說對不起?
「對不起,」起了些微風,少年一邊咳嗽,一邊努力的說:「我不知道,我不常出門,我如果能早見你就好了。」
她覺得有些好笑,他為什麼要對她說對不起?彷彿這一切都是他的錯一樣?驀然的,她的鼻尖酸了起來,辣辣的氣流衝上額頭。
少年再次把手伸了過來,他用雙手把她的手攏住,輕輕的放到懷裡:「對不起。」
她習慣的掙了一下抬起頭,正撞見他的眼睛,一個瞳仁套著另一個瞳仁,所以暗黑一片,看不到底,然而她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兩重濃黑之上,是一層純澈如水的瞳光,清晰的映著她的身影:黑髮齊肩,眼睛明亮幽黑,臉龐清秀蒼白,眉目神韻,居然和他有八分相似。
留存於血液中的什麼讓她恍惚了一下,所謂的血脈相連,就是如此了嗎?
「對不起。」少年一直重複這句話,張開手臂,把她抱在了懷裡。
她的頭埋在他胸前的雪狐裘中,溫暖的氣息從他單薄的胸懷裡透過來,衣襟里有隱隱的淡香,雨後的荷香一樣的,清透通澈,香甜溫靡,飄到她的鼻尖。
她第一次知道,除了太監宮女身上那些甜到發膩的香粉味之外,人的身上還可以有這麼好聞的味道。
像是被這些香味撬開了一條縫隙,一直被掩蓋的那些感情洶湧的沖了出來,如同初春衝破嚴冰的河水,埋住她的頭頂,壓得她幾乎不能呼吸——她也只是一個孩子而已,她怕黑,她怕冷,她怕再也沒有人會注意她,她害怕自己真的會想一簇野草一樣,默默的出生,默默的腐爛,沒有一絲光熱的一生,是那麼絕望。
「我不想一個人待著,我不要再一個人。」她一把抓住了少年袖子,她抓得那麼緊,彷彿兩歲那年,她抓著要被拖去受主位嬪妃責罰的母親的衣角一樣,然而母親最終還是被那些面目猙獰的老宮女拽走,她獨自坐在大理石地板上哭泣。石頭冰涼,宮殿空曠的可以聽到迴音,她聽見自己的哭聲盪了回來,那麼的微弱細小,像是永遠都不會被誰發現,永遠,永遠都不會有人聽到她的哭喊,不會有人了解她的悲傷。
「讓我和你一起。」淚水迅速的湧出眼眶,她抓著他的衣袖,忽然放聲大哭:「我再也不要一個人,我要和你一起,我要和你一起!」
一直平靜自持少年驚慌了,他似乎從來沒有應付過這種場面,一面從懷裡摸手帕,一面慌亂的用手擦拭她臉上的眼淚。
「不要哭,」少年忍住咳嗽,放柔了聲音安慰,他學著大人,輕拍著懷裡孩子的背:「別哭,我會和你在一起的,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
她依舊是哭,彷彿要把出生之後積攢的淚水一次都流干。
他一直緊緊的抱著她,並不寬闊的少年的胸膛,溫柔的包容了她的一切悲傷。
他擦乾她臉上的淚水,帶她到他居住的景仁宮。
泡熱水澡,換上貼身保暖的新衣,整桌花花綠綠的點心擺到她面前,抬起頭,那個少年安靜的笑著看她,神情寵溺。
她並沒有狼吞虎咽的掃蕩桌上那些讓人垂涎欲滴的點心,而是起抓起一塊玫瑰糕,跳下椅子把糕點送至他嘴邊:「給你。」
少年咬住糕點,含笑去撫摸她齊耳的短髮,表情慈愛莊重,嘴角卻沾著幾點糕屑。
她咯咯的笑了,踮起腳扳住他的頭頸,在他略顯淡白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他帶些錯愕和驚慌的看著她,很快的,他就又笑了起來,比女孩子還要秀美幾分的面容上添了抹紅暈。
她快樂的笑,生平第一次的,她覺得有陽光灑在了她身上,溫暖明亮,能夠消融一切的陰暗寒冷。
她知道,從這一刻往後,她的生命里終於有了一件可憑持的東西:他是她的哥哥,護著她,不會再讓她孤單的哥哥。
從此之後,她成了綴在少年身後的一個小尾巴。
他溫柔的叫她「熒」,教她叫他「哥哥」,無論是經筵授課,習字練武,連吃飯休息,都帶著她。
她這才知道,原來太子的日常功課是這麼繁忙。他體質畏寒,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