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 天之蒼蒼 第八章 消煙雨

德佑七年十一月十五那場大會,在數年之後被人提及的時候,依然被認為是一個傳奇。

那個年輕人驚才絕艷的劍法,那場被消弭於無形的爭鬥,都讓人津津樂道。

然而在當時,在聚集在天空中的烏雲終於低沉到了極致,零星的開始落下雨滴,鴉雀無聲的虎丘上,卻沒有一個人能夠預料到那個年輕人的勝利。

斜立的靈碧教四護法,圍成一個嚴密的陣形。

零散的雨滴,落在縱橫交錯的白色絲帶上,沒有洇下,緩慢的滾動,匯成晶瑩的水珠。

這是縛天陣,傳說中無往不克的陣形,對施陣者的武功並沒有多高的要求,也沒有任何地形天氣的條件。

只要縛天陣出,必勝。

沒有人知道,在漫長的歲月中,縛天陣究竟當眾使出過多少次,也沒有人具體清楚,距離上一次見到這個近乎詭異的陣法,究竟過了多少年。

人們知道的是,在這個白色的,因為羅帶的飄逸而顯得甚至太過輕浮溫柔的陣法下,從來沒有人能夠破陣而出。

在靈碧教長達一百八十多年的歷史中,從未有人破出。

冰蠶絲織就的羅帶,經火不燎,入水不濡。

輕柔的雪白長帶,團團把蕭煥圍在中央。

陣中蕭煥緩緩把手臂抬起,解開束髮的玉帶。

如墨的長髮隨著他放下的手臂一同垂落,披散開來。

低下頭,他向有些目瞪口呆的看著他的蒼蒼微笑:「沒關係,先去那邊等我就好了。」

映入眼中,散發的蕭煥有著些不同於往日的氣質,蒼蒼說不出這種氣質究竟是什麼,她只是隱約的覺得,似乎有些犀利的東西,從他身上透了出來。

把手中束髮用的玉帶交到她手裡,蕭煥笑了笑:「蒼蒼,幫我拿好這個。」

點頭放開抱著他的手臂,蒼蒼把帶著涼意的玉帶握緊,轉身向陣外走去。

這四名手持絲帶的少女,就是靈碧教的四大護法,現在二護法李半樂上下打量蕭煥,笑言:「真是風情萬種啊,蕭公子不是要用美人計吧。」

「只不過怕待會兒麻煩罷了。」淡淡地笑了笑,蕭煥把手垂在身側,竟然沒有拔劍在手,「四位請。」

「啰嗦!」大護法武舞水輕叱,手臂揮出一道白虹,絲帶交錯,海浪般的陣型已經發動!

雪色鋪灑,整個千人石上再無空隙,翻飛的雪白之中,那一襲青色的身影彷彿將要被吞沒。

四個少女的手指微動,橫過的一條白練如刃,竟然把蕭煥袖口的衣料銼為碎片,如蝶青色片片飄落下來,落下幾滴鮮血。蕭煥負傷的右手畢竟不大靈活,竟然躲不過這一擊。

緊接著幾條白練穿梭,竟穿過蕭煥的左腿,引得他趔趄一下。

白帶飛舞,宛如一曲凌波之舞,但這看似妙曼動人的陣型,如雲似浪,條條都是必殺的招式。

不過幾招,蕭煥的手腳上邊幾次滑過絲帶,帶刃切出得極細傷口中,已經有鮮血滲上衣料。

李半樂再次笑道:「不過蕭公子放心,我們只會攻擊你的身子,絕對不捨得弄花你俊俏的臉。」

「兩位護法說夠了沒有?」打斷她的話,蕭煥冷笑,「護法們如果真想看的話,在下還有些別的東西可以給諸位看。」

冷冷說出,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一絲笑意。

話出口的一瞬間,他的長髮突然迎風飛揚,袖袍鼓脹,越來越強的勁風從他的袖底飛出。

純黑的長髮,不堪強風一樣,直直飛展。

雨霧如霰,一絲絲的飛離。

掌管陣型的武舞水這時才驀然覺察出,蕭煥此刻,正站在帶陣的中央。

縱橫交錯的絲帶中,他正站在所有經緯集結的中點。

原來他從未敗退,方才的狼狽,都是為了達到此刻,這個真正的意圖。

來不及讓她喊出變陣的話語,也來不及揚起手中的絲帶。

武舞水的視野,開始變成一片血紅。

宛如從地獄深處升起的熊熊業火,又彷彿是傳說中遮天的神炎,紅色的火焰,跳動肆虐。

自陣心燃起的大火,火龍一樣蔓延,幾乎同時,幾聲慘呼響起,四個布陣的少女,同時丟開燃燒的絲帶退後。

縛天羅不畏火,所以她們從來沒想過要在手上,戴上避火的手套。

但是不畏火的縛天羅,又怎麼會燃燒?

喉間驀然一片冰涼,蕭煥的手指抵在武舞水的咽喉上:「武護法,或許是我沒有說明白,那麼我再說一次——我不會歸附,中原武林,也不會歸附。」

滿地交錯的絲帶上,依舊有火焰在烈烈燃燒,卻燃燒到距離千人石邊緣一尺的地方,就自動息止。

火焰映在他隨著熱浪翻飛的長髮上,也映著他沒有一絲表情的臉,更顯得那雙深瞳詭異的幽深。

艱澀的輕輕點頭,武舞水覺得自己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嘶啞:「我們……認輸。」

放開手指退後一步,蕭煥拱手:「承讓。」

大火已經漸漸止息,留下經火燒過的絲帶,依舊是雪一樣的潔白,連一點火痕都沒有留下。

燃燒過後的絲帶上,卻飄揚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極像酒的味道,又刺鼻許多。

武舞水恍然間有些明白:他居然是用這種東西,令不可燃的絲帶在雨中起火的么?

「很好。」輕笑的聲音傳來,從分開的教眾中慢慢踱上高石,劉懷雪依舊是一臉恬然溫和的微笑,「恭喜蕭公子破了縛天陣,百年以來第一人,在下佩服。」他繼續含笑著說,「如此純熟的縱火術,蕭公子不愧是不世出的全才。」

淡淡笑了笑,沒有接他的話,蕭煥只是伸手:「劉堂主請。」

「蕭公子誤會了。」劉懷雪一笑,「在下今日並沒有和蕭公子交手的意思。」

這下連蕭煥都有些愣了,笑笑:「劉堂主何出此言?」

「蕭公子連勝數人,氣勢正盛,在下不敢直攖鋒芒。」微微一躬身,劉懷雪笑得一派謙遜。

靈碧教先後出現的幾位首腦,只有他氣度最柔和親切,頓時化解了場中不少的戾氣。

「既然我教中諸人勝不過蕭公子,那麼咱們就來商量一個求和的條件好不好?」笑著,劉懷雪目光掃過一周,這一句話,已經是向千人石上所有的英雄豪傑說的。

「就這麼完了。」虎丘山下靈碧教弟子圍簇的那頂軟轎旁,右襟領口綉著今日的白衣年輕人報告。

「二十年不得進犯中原武林。」低而柔麗的聲音重複了一遍,接著又很輕的笑起來,「也罷,這次就罷了,咱們走吧。」

輕絲的簾幕垂下,軟轎被抬動,慢慢的向蘇州城的深處走去。

跟在軟轎後,頭戴斗笠的年輕教眾們,或者散去,或者和軟轎走向相同的方向。

幾條細而逶迤的人流,分散到蘇州城狹窄的街巷水路中。

人群盡頭,那個白衣的年輕人卻留了下來,他就站在原地,垂在腰間的,有一柄金色的刀。

沒有刀鞘,利刃就這麼暴露著的短刀,通體是紫金鑄成,如果被那隻秀美修長的手握著,會有驚艷的顏色。

未來的某一天,只怕還是有機會交手吧,和那個人,那道任何武林中人都會為之興奮的青光。

淡淡笑著,他俯身,向身側另一個沒被移動的軟轎中說,「喂,你還沒死吧?」

這頂軟轎上圍的,卻不是輕紗,而是黑色的厚絨布,嚴嚴密密的蓋著。

轎子略微晃動了一下,接著傳出一個被黑絨悶得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再不抬我回去睡覺,就真得要死了!」

「啊?我還真的以為,你為你的知己拋頭顱灑熱血,置生死於度外了呢!」笑著說,白衣年輕人卻還是很快就拍了拍轎夫的肩膀,「麻煩抬穩一些,裡面有傷者。」

哼哼的不知道又說了些什麼,不知道是因為聲音低沉,還是絨布隔音,並不清楚。

隱約的似乎有一句是「為你也會」。

白衣年輕人沒有聽清,他也並不打算去聽,只是腳步慢慢的,跟著走在黑絨的軟轎旁,悠閑怡然,手掌扶在轎身上,穩住不重的顛簸。

避開那個熱情來拉他們入席的流雲庄大小姐,蒼蒼牽著蕭煥的手,刻意離那些熱情高漲的武林人士遠一點。

在靈碧教敗退了後,這些人居然全都一涌到虎丘山腳下的流雲莊裡,開始享用武林盛會後慣例的酒宴。

方才群情激奮的人們,現在湊到一個大桌上,相談甚歡。

那個流雲庄的莊主秦時月,還給蕭煥留了一個正中的位置,遣自己的女兒過來叫他們入席。

熱心和不計前嫌的架勢,讓蒼蒼不由得懷疑他們此行的真正目的,其實就是為了這頓鬧哄哄、皆大歡喜的酒席。

留在酒席上,鐵定是要被不停灌酒的,就這麼站在邊廳里推推讓讓,都過來了好幾撥端著大海碗敬酒的武林豪傑們,要真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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