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海關只停留了一天,第二天清晨就趕到了錦州。我們進城登上城牆的時候,隨後而來的火炮糧草等輜重正通過城門,車馬在風雪中綿延,一眼看不到邊際。
車轔馬嘯中,攜著我的手慢慢走到城牆邊,望向雪幕之後的蒼茫遠山,蕭煥彷彿有片刻失神,隨即他就轉頭低聲說:「下去吧。」
族人無辜被殺,女真國內悲憤之情難以控制,庫莫爾回到建州後即刻兵不解甲南下,不到三日,壓境的大軍已經橫列在錦州城外。
大雪還在斷斷續續地下,錦州城外的莽莽原野中新雪覆蓋了舊雪,遮去了前幾日大武大軍通過的車轍和腳印,取而代之的是遠處女真大營上空升起的炊煙。
庫莫爾大軍在城下駐紮的當晚,騎馬站在錦州城巍峨的城牆下,積雪早埋沒了馬蹄,天空中還有零星的雪花不停飄落,空氣中只有清寒刺骨。
拉了拉肩上的雪狐斗篷,我回身吻了吻近在咫尺的蒼白臉頰:「蕭大哥,還好么?」
唇下他的肌膚涼如冷玉,低頭沖我笑了笑,他只是搖頭,低聲向一旁馬上的宏青說:「我們過去。」
今天申時,庫莫爾的大軍在風雪中跋涉而來之後,蕭煥就吩咐了石岩和宏青準備出城。等到天色稍暗,隨行營十二個白衣勁裝的高手悄然來到蕭煥房外,靜立侯旨。
此後一行人從狹窄僅容許一人通過的暗門中出城,整個過程毫無聲息,連城頭守衛的兵士都沒有驚動。
恐怕現在城內的那些官員和守將還完全沒有意識到皇帝已經隻身出城,而且正準備向敵軍的大營中去。
剛才準備馬匹的時候,我執意要跟蕭煥同乘一匹馬,拉著他要他抱著我的腰坐在我身後,現在蕭煥下了命令,所有的戰馬就都無聲地向遠處的女真大營滑去。
大雪中四周分外靜謐,一絲一毫的響動都可能被守夜巡邏的衛兵捕捉到,幸虧我們來時除了把馬身用白布蒙上隱藏行跡意外,馬蹄上也都綁上了消音的棉絮,如今在雪地里馳騁,除了極小的響動之外,沒有激起其他任何聲音。
越臨近速度就放得越慢,到了營地外不足一里的距離,就棄馬不用,我輕身功夫只能自保,由宏青攬著蕭煥的腰,幾個人僅用輕功向營房略去。
這次來的全是隨行營中頂尖的高手,一路上避開守衛,貼著營房無聲深入,不大時候就遙遙看到庫莫爾的中軍大帳。
瞥到庫莫爾帳前僅站了幾個守衛的小兵,我就鬆了口氣,幸虧那個總跟在庫莫爾身邊的赤庫不在,要不然以赤庫的武功和謹慎程度,要進帳篷還真有些棘手。
還正想著,宏青身旁一個隨行營侍衛就輕身上前,手中一指彈出,他前方的小兵就即刻癱軟,一手扶住那小兵要倒下的身體,緊跟著長臂回舒,斜斜一記手刀劈過,連喘息都未發出,另一個小兵也無聲癱倒。
這兩手兔起鶻落,只是瞬間的事情。
帳門處的幾個親衛也被同樣的手法解決,等四周的親兵清掃感情,宏青掀開帳門的皮簾,蕭煥當先走了進去。
帳內被燭火照得通明,庫莫爾正躺在虎皮軟榻上小憩,短短几天不見,他卻已經像是疲憊了很多,下巴上也長出些雜亂的鬍渣,聽到帳門處的動靜,他並不睜眼:「我不是說過,統統給我滾出去?」
慢慢走進去,蕭煥也沒開口說話,只是走到軟榻前,在庫莫爾面前站住。
終於覺察到了異樣,庫莫爾全身的肌肉驀然繃緊,手按上了身側的長刀,翻身坐起,等看清了身前的人是蕭煥之後,那雙鴿灰的鷹眼中閃爍了一下,他隨即冷笑出來:「我還以為是誰?深夜探營,德佑陛下這是來取我項上人頭的吧?」
蕭煥掩唇輕咳了一聲:「庫莫爾,你知道我來是為了什麼。」
姿勢看上去仍舊是懶洋洋地,庫莫爾此時卻像是一張拉開的弓,每一絲肌肉都透著冷冽的壓力,目光如箭,冷笑:「哦?莫非德佑陛下是特地來跟我敘舊?時至今日,我該對德佑陛下說點什麼?」
冷笑更甚,庫莫爾一字一句:「恭祝大武德佑陛下,千秋萬代,江山永固?」
看著他的眼睛,蕭煥迎上他的目光:「庫莫爾,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朋友?」像是被這個詞逗樂了,庫莫爾哈哈大笑,諷刺更甚,「德佑陛下……你還真以為我們這樣的人會有什麼朋友?」
對著他的譏諷,蕭煥輕咳了一聲,像是無奈:「我知道你族人被殺,心情激憤,庫莫爾,你要出氣可以,等我們商議過大事之後行不行?」
鴿灰鷹眼中的光彩變幻了幾下,庫莫爾略微放鬆了身上的肌肉:「如果德佑陛下是來自薦枕席的,那麼我可以勉為其難一下……」
看到這裡我要還是不明白我就真是傻了……蕭煥說今晚要秘密來女真大營里找庫莫爾那時候我就隱約猜到了點什麼,今晚庫莫爾大營前的警備又出奇鬆弛,現在看真是……
果然,調整了下姿勢,庫莫爾抹了把臉,恢複了正經:「小白你總算來了,你再不來我就幾乎要以為我猜錯了……」
明白過來之後我無名火就竄上來,指著庫莫爾鼻子:「你猜到這麼卑鄙無恥的事不是蕭大哥干出來的,今天來還說這麼刺人的話?人給你刺得再吐一口血出來你就高興了?」
庫莫爾一愣,看著蕭煥:「那晚在大同,我走了之後,小白你吐血了?」
也沒想到我會說起了這個,蕭煥笑笑:「沒什麼,一時急起來而已。」
鴿灰的瞳仁中猛地射出一道寒光,庫莫爾眯起了眼睛:「很好,好個額森,這離間計用得真是好!這次我要放過你,我就不是愛新覺羅氏的子孫!」
時間緊急,庫莫爾也不再說閑話,跳下軟榻,拉住蕭煥的手帶他去看案上那張行軍圖:「我在蘇子河岸北留了五萬人。」
蘇子河就在建州城外,由南進入建州的必經之地,五萬人恐怕是庫莫爾可以動用兵力的大部分,他一下留了五萬人在建州城外,那麼現在他帶領到錦州來又是多少?
不止我奇怪,蕭煥看著行軍圖點了點頭,隨即就問他:「你現在大營里有多少人?」
庫莫爾一笑,伸出一隻手來:「五千。」邊說邊哈哈笑起來,「你看外面帳篷連綿,其實都是空的,連做飯時那麼多炊煙,都是故意點的!」
這回可真嚇了我一跳,庫莫爾帶兵到錦州來時,恐怕還沒確定蕭煥是敵還是友,居然就只帶了五千兵馬跑到敵方堅城下紮寨,怪不得庫莫爾在遼東素有用兵如鬼之稱,這哪裡是用兵,這簡直是胡鬧吧?
那邊蕭煥卻像是沒有什麼意外,只是看了庫莫爾一眼,微笑了笑:「只帶五千人,你倒真信得過我。」
庫莫爾挑眉,沒接蕭煥的話,反倒反問:「小白你這次來,又帶了多少人?」
寥寥幾個御前侍衛,還有個恐怕派不上什麼用場的我,如果庫莫爾指揮死士兵將死命攔截,要想從這個大營里出去,恐怕也夠嗆。
抬了頭,兩個人相視一笑,又各自錯開目光,去看桌上的行軍圖。
如同前段時間在大同城外的大營里一樣,彼此會心又快速的交談,縝密又繁瑣的各種行軍線路,兵力配合,一一在這樣的商討中決定。
知道一兩個時辰之內他們還不會停下,我鬆了口氣正準備四處找銅壺,帳門口赤庫就走了進來,沉默無語地提著裹了獸皮的紅銅大壺,壺口冒著騰騰白氣,奶茶的微帶清苦的香味飄出。
原來剛才沒在帳門口看到赤庫,並不是他不在,而是故意迴避了。
向他笑了笑,我接過他手裡的壺還有銅製的小碗,不但各倒了一碗奶茶分別放在蕭煥和庫莫爾的手邊,連守在帳內的御前侍衛們也都人人倒了一碗來禦寒。
放了鹽巴的熱奶茶在寒夜裡分外醇香,等軍中守夜的哨兵喊過了第五遍號子,還在飄著雪的陰沉天幕中透出了黎明前的暗淡光亮,庫莫爾和蕭煥才總算從埋首了一整晚的行軍圖上移開目光。
深深舒了口氣,庫莫爾看著蕭煥,笑了笑:「阿思蘭殺的是女真百姓,只要解釋清楚了這筆血債不應該錯算到大武頭上,小白,你這次其實可以置身事外。」
一夜的疲累,蕭煥的臉上顯出了些蒼白,抬頭看庫莫爾輕笑:「當初我修書要你增援大同的時候,你不是也可以置身事外?」
庫莫爾哈哈一笑:「那個不同,額森近年已經是女真心腹之患,我怎麼能眼睜睜看他坐大?當然要出兵打他個落花流水。」
「放任額森殘部在關外重地橫行,對大武也是明日之憂。」淡淡接上庫莫爾的話,蕭煥也笑著。
看他們倆說著話,我走過去抱住蕭煥的腰:「你們就別眉來眼去了,待會兒天亮了不好回城。」
庫莫爾「撲哧」一聲笑出來:「小白,怎麼辦?蒼蒼都吃醋了……」
就知道這兩個人湊一起就沒好話,跟他們計較只能自己被消遣,我翻個白眼,聽到蕭煥輕咳了咳,忙問他:「蕭大哥,好點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