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春風卷 第二章 秋凜葉霜

當我慌慌張張、衣服都沒有穿整齊地繞到乾清宮時,不同於這幾天以來的吵吵鬧鬧,大殿內正是一片肅靜。

正在朝會,現在任何人都不能隨意進出乾清宮,我也只能站在側門後不起眼的地方,儘力了解一點殿里的情況。

連呼吸聲都可以聽清的死寂又持續了一陣,終於,蕭煥的聲音響起,他輕咳了一聲,口氣淡漠:「諸位卿,可想好了?誰來主持會審?」

又是一陣沉默,隔了片刻,才有人出列,沉靜回答:「臣吳琦膺,願主持。」

位列第三的閣臣,分量還是不夠。

戚承亮是從一品的大將軍,還有爵位在身,按律在聖旨未下之前就算五軍都督府也沒有權力拿人。這次戚承亮回京,說是押解,其實是他為了避嫌,自願返京的,別說囚車鎖鏈,連副將和隨從都帶著,跟平時回來述職受賞沒有什麼兩樣。

況且貪贓和瀆職這種可大可小的罪名,只要沒有真的貽誤軍機,對於實務在身的武官來說,一般都是做罰俸降職就算了事。

不過我不信這就是掀起這次風波的主使者最後的目的,為了給一個武官降職,就值得幾乎全朝的文官大動干戈。戚承亮還不至於大奸大惡到人神共憤的地步吧?

還正想,殿上蕭煥就淡淡開口:「准吳卿所請,三法司五軍都督府會審,十日後如若還無結果奏報,朕來殿審。」

這次殿下總算有了反應,各司的幾個長官紛紛出列領旨。

此後蕭煥又交待了幾句,就此散朝。

這個朝會真是開得簡短,前後不過半個多時辰,幾日里以來的爭執就被打住,跟我和煉在朝上時吵鬧上幾個時辰的情況真是天壤之別。

朝臣跪在地上送行,蕭煥下殿從側門回宮。我還是躲在門口,剛看到他的身影走出大殿,就順手一推身邊的小太監,讓他把門關起來。

蕭煥一身冠帶朝服,似乎是沒料到我來得這麼快,驚得輕咳了兩聲:「蒼蒼你……」

我不等他話說完,低頭攔腰把他抱起來就走。

「蒼蒼?蒼蒼?」他驚訝的叫我,卻不敢亂動,語氣有點哭笑不得。

畢竟是男人的體重,再加上累贅的朝服,原本覺得應該輕鬆走完的幾步路居然抱得我氣喘吁吁。

好不容易才把他放在殿外的軟椅里,我還沒說話,他就笑著:「怎麼了蒼蒼?」

還敢問我怎麼了?今天這次大朝,他從昨天很早的時候就開始計畫了吧。他在廊下拿著那封彈劾的奏章,我不信他只看了一半,恐怕早就看完不知道多少遍,又翻回去細看的時候才讓我給撞見。下午他裝作清閑的樣子跟我去鳳來閣,回來後早早勸我睡覺時,暗地裡就一直在盤算今天的事!

氣得直想冷笑,我一仰頭,根本不回答他的問題,揮手撩開擋在他臉前的白玉旒,用嘴唇狠狠堵住他的嘴。

不管大殿四周侍立的太監隱約的抽氣聲,帶著氣幾乎是在咬他的嘴唇,我一直吻到他吸不上氣輕咳出聲,才放開他,半跪在軟椅上,一手撫著他的後背幫他順氣,一手輕揉他的胸口。

他給我吻的黑瞳里都帶了點水光,邊咳邊笑:「蒼蒼……在這裡真的容易被人看到……」

「閉嘴!」躲在大殿側門邊鬼鬼祟祟站了那麼久,我的心情本來就不好,冷冷一眼回過去,「再啰嗦就地強暴你。」

他立刻聽話閉嘴,臉上卻還是一副忍笑的表情,只是給我抱著揉了半天胸口,還在不時很低的咳嗽。

是誰凌晨就爬起來冒著寒氣上朝?自作自受!

暗暗的罵著低頭,就覺得放在他胸口的手腕有點酸。

手被一隻帶著涼意的大手握住,又抬起頭,他靜靜的看著我,笑了笑:「蒼蒼,抱歉。」

又是隨便道個歉就想糊弄過去!撐大和手腕一起開始酸的眼眶,我繼續瞪他:「覺得抱歉了就今天晚上主動脫衣服給我看!」

「嗯?」他微挑長眉,「不用留給你扒?」

「沒解釋清楚。」我正色,「先主動脫一遍給我看,再重新穿上給我扒!」

回到養心殿之後,就是照舊開始一天的生活,上午他召見大臣議事,中午如果有空閑,就在一起吃飯。我上午去景陽宮看一下孩子們的功課,料理宮裡一些雜事,午飯後準時去鳳來閣。一切都像回到他沒病之前的樣子,如果說有什麼區別,那就是更加的瑣碎和平靜。

午後去西暖閣向他告別時,我俯身在他額頭上輕吻一下,他抬起頭淡笑著目送我出門。

到了鳳來閣之後,照例是一堆逞兇鬥狠的江湖事務,風波雖大,也比朝上那些亂晃的暗刀子痛快明白許多。

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慕顏捧著茶杯坐在我身邊閑聊,隨意的開口,第一句話卻是關於蕭煥的:「你跟白閣主有些不對吧?」

我聽了之後愣愣,才說:「什麼不對?」

他淡看我一眼:「不要對我說你不明白我指的是什麼,從白閣主這次昏倒醒來後,你連在他面前說句話都不敢大聲了,你還敢說沒有不對?」

劈頭蓋腦的一頓話,說得我一陣發愣,緩了緩才笑:「也沒到有不對的地步吧,可能我還是有點後怕,過幾天就好了。」

「白閣主的身體的確也是讓人不擔心不行。」他抱著茶杯,「還記得三年前我給海南劍派掌門刺了一劍,又拖著不治結果回來後在床上足足躺了1個月那次不?你知道鍾霖見我後做了什麼?她一拳打在我傷口上,還帶著三個小鬼跑到總堂,硬是兩個月都沒再見我。嚇得我如今再跟人動手,一定提前掂量一下,確定對方連我一根小指頭都傷不了才敢出手。」

我只知道前幾年鍾霖跟慕顏大鬧了一場,急得慕顏一天寫幾封飛鴿傳書到玉龍雪山去,還不知道原來是因為那次慕顏受傷的事,忍不住笑起來:「還真像是鍾霖會做的事……」

「像是她會做的事,也是八年前的你會做的事。」慕顏悠悠的,「所以我才說你跟白閣主有些不對。」

八年前?八年前知道他積勞成疾到昏倒,我會怎麼做?大概會跳起來罵他,說不定也會像鍾霖一樣,乾脆賭氣幾個月不見他,或許還會幹出點別的氣急發狂的事情,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平靜。

「連生氣都要小心翼翼。」慕顏側頭看了我一眼,把杯子放在桌上,出去前最後向我搖了搖頭,「實在太不像你了。」

我愣了愣,才「哼」一聲笑出來,這傢伙,莫名其妙說這麼一通話,簡直像故意跑來嘲笑我的。

笑過之後抱著茶杯出了一陣神,反正也沒什麼事了,正想怎麼打發剩下,前面突然有個弟子跑過來通報,說是有個貴婦人要見我。

稍微有點奇怪貴婦怎麼會找到鳳來閣來,我還是到前面的會客廳迎接,剛進到廳內我就站住,腦袋裡翻過無數種稱呼,才選了一個叫出來:「武姐姐。」

聽到聲音,正站在窗前出神的那個衣飾華麗的年輕婦人連忙轉過身來,看到我就笑了,端麗的容顏還是當年的樣子:「皇后娘娘。」

「在這裡不是這麼叫的,」我笑,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在這裡要叫我凌閣主或者凌夫人。」

來的人是武憐茗,當年她出宮嫁人之後,曾經給我寫過兩封書信告訴我近來的狀況,我也曾回過她信。最近幾年也都有書信來往,我知道她的夫君是一個不常在京城的官員,她對我的近況大概也有了解,因為每次我都是從鳳來閣內把信送出去的,所以她可能是從歷次送信的小廝口中推斷到了我在鳳來閣內。

聽我這麼說,武憐茗微怔一下,然後才笑起來,卻不再稱呼我皇后娘娘:「您還是這麼愛鬧。」接著笑著向我解釋,「本來是想到宮內拜訪的,但是那裡規矩實在太多,」她又猶豫了一下,「耳目也多……所以我就冒昧問了送信的小哥,找到這裡來了,沒想到您真的在這裡。」

平時通信的時候她可沒這麼客氣,我一直都覺得武憐茗和幸懿雍以及其他宮裡的女人不同,心思要單純善良的多,要不然我也不會這麼多年都還在跟她通信。笑了笑,我開門見山的開口:「武姐姐,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武憐茗頓了很久,再抬起頭時,明亮的大眼睛居然有些紅:「娘娘,求您幫幫我夫君。」她深吸了口氣,「我的夫君,是威遠侯。」

威遠侯戚承亮?我記得他的原配誥命夫人是個容貌不起眼的中年婦人:「武姐姐,你是……戚將軍的妾?」

她連忙向我解釋:「夫君和夫人都對我很好的,」說著略微帶些澀然的笑了,「雖然我是從宮內出來的,但是夫君從來都沒有說過什麼,待我也從來都不比夫人差。」

張了張嘴,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說。武憐茗是官家小姐出身,再加上容貌出眾,當年如果不是進宮,只怕夫君不是青年才俊,也得要家世煊赫,決不會去做別人的妾。

看出我的局促,武憐茗笑了笑:「娘娘您也不必在意,當初進宮,也是我爹娘戀慕富貴,自願送我入宮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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