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有些昏沉,分不清是早上還是晚上,窗外很吵,各種小商小販的吆喝混在一起。
我看出自己是在一間布置富麗艷俗的房間里,鼻尖上充斥著粉味極濃的香氣,這種裝飾,這種香氣——我是在鬧市中的一家妓院中吧?
扶著沉重的頭坐起來,我看到蕭千清趴在不遠處的桌子上睡覺,動了動四肢,沒什麼不適,就走下床拍了拍他的肩膀:「還沒睡夠?」
蕭千清有些艱難地抬起頭,出乎我的意料,他的臉色蒼白的嚇人,薄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像是受了重傷。
他撫著胸口站起來,白衣上都是零星的血點和褶皺,他似乎已經不再在意這些小節,含糊說:「你已經睡夠了?那就讓我躺一會兒……」說著就搖搖晃晃向床走去。
我忙扶住他:「你怎麼了?受傷了?」
他回頭輕笑了笑:「大小姐,你抬頭看看,咱們已經不在禁宮了,你以為太后和姓歸的那老匹夫會乖乖放我們出來?我一個人帶著你打出來,還能保得命在,已經算是神靈庇佑了。」
「謝謝你。」我忙道謝,想起來問,「宏青和熒呢?」
蕭千清好笑地站住腳步,笑睨著我:「你連一句我傷勢如何都不問,就問宏青和熒?真讓人寒心。」埋怨完了,他還是回答,「他們沒能出來,被抓了起來,不過應該還不至於馬上就送命。」
我看到他已經站不穩,忙說:「你去床上躺會兒,要不要我拿葯給你?」一邊說,我一邊準備推開窗子看看窗外的景色。
看到我要去開窗,蕭千清有些惶急地踏過來一步說:「不要……」
他的話還沒說完,我已經打開了窗子,看到了窗外的景物。
窗外的大街上,無論酒肆客棧還是商鋪民居,門楹上全都掛著白布,人群穿梭往來,還像往常一樣熱鬧,但是過往的人,男子頭頂都圍著白色的布條,女子髮髻上則簪著白色的紙花。
我明白他為什麼怕我開窗,這是國喪,皇帝駕崩了。
乾淨冷冽的風吹到臉上,我回頭向蕭千清笑了笑:「怎麼?窗外有鬼要吃人?還是你見不得風?」
蕭千清也笑了,轉身到床上躺下:「你就當我什麼都沒說。」
我走到桌子邊坐下,笑了笑:「蕭千清,今天是臘月幾?」
他頓了頓:「臘月二十三。」
「那就才過了一天,」我笑了下,「蕭千清,我直到昨天才想起來,原來我們小時候就見過。」
我沒有說誰,他也不問,我就繼續說下去:「那時我才五六歲,剛被爹從河南鄉下接到京城,還帶著土氣的口音,別的官家小姐都看不起我,不跟我玩兒。我只好跟著哥哥摸爬滾打,整天就像個假小子。有次先帝在陪都黛郁的海落圍場圍獵,我讓哥哥把我化裝成小跟班,也跟著去了。」
「哥哥去和大孩子們打獵,我就和那群小公子哥兒混在一起。小孩子在一起,不知為什麼就吵了起來,他們說了很多看不起我的話,我一生氣,撲上去就動手。我一個人怎麼打得過那麼小孩?結果就給按在地上痛揍,這時有個長得很清秀,比我還像女孩子的少年走了過來,不知道誰叫了一聲『太子殿下』,那些人就全跑了。
「那天有些冷,那個少年的臉色很蒼白,他走過來遞給我一隻手絹,笑了笑說:『女孩子不能把臉弄這麼臟,擦一擦。』我不客氣地奪過手絹,問他:『你怎麼知道我是女孩子?』他笑了笑:『知道就是知道了。』我覺得這個人油嘴滑舌,就轉過臉不想理他。
「那個少年好像身體弱,不能像其他的少年一樣騎馬打獵,我們就坐在草地上說話。那天我們說了很多,喜歡吃那家點心鋪子里的點心,討厭哪個先生教的課什麼的。說著說著,他就說,女孩子最好文雅安靜一些,要不然惹出事容易給人欺負。我就說怕什麼,會有個男孩子來保護著我的。我小時候我爹總對我講,說女孩子生來就是給男孩子保護的,我聽多了,就真的這麼以為。
「聽我這麼說,那個少年很開懷地笑了,問我:『那你可找到保護你的人了?』我搖了搖頭說:『還沒有,總有一天會有的。』我看了看他又說:『我看你長得挺好看的,要不然就是你來保護我好了。』他竟然很爽快地答應:『小丫頭,說好了,這一生我來保護你。』
「就是這句話,他一直記了這麼多年。」我笑了笑,「我卻早就忘了,如果不是今天他又把這句話說出來,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想起來,有那麼一個少年,曾經對我說過……要保護我一生。」
我笑了下,眼中乾涸地,沒有一滴淚水:「從他從山海關回來,只過了十三天,十三天……為什麼給我們的時間總是這麼短?」
蕭千清沉默了一下,突然說:「不要再想了。」
我笑了:「你怕我瘋了?不用擔心,我只是隨便說說,畢竟還有那麼多事沒有做。」我笑看著他,「蕭千清,你想做皇帝對不對?我幫你。」
他看著我的眼睛,半響笑了下,開始對我解釋朝中的局勢:「你爹凌雪峰在大喪後已被太后軟禁在家,太后主張立豫王,不過朝中的文臣大多對此並不贊同。」他說著一笑,「他們都推舉我。」
「只有十一歲的豫王蕭千鴻?」我聽著冷笑了一聲,「太后打的好算盤,她是不是還想垂簾聽政。」我說著,瞥了瞥蕭千清,「大臣都擁立你,你在朝裡布置的人還真不少啊?」
「哪裡。」蕭千清閑閑地笑,「不要總把我想的那麼姦猾,我的名望口碑可是不錯的。」
「得了,聞名不如見面。」我搖頭,接著問,「他給你的詔書還帶著嗎?」
蕭千清點頭:「當然。」
「那就好辦。」我笑了下,「我有把握說服我爹,我們聯手的話,對付太后就十拿九穩了。」
蕭千清挑了下眉:「好,說說你的條件吧?」
和這種聰明人說話就是方便,我也不客氣:「第一件,你登基後,我爹還是首輔。」
蕭千清爽快點頭:「朝中本就沒有比凌雪峰更適合做宰輔的人,我答應。」
「第二,」我頓了下,「我要你先做一年輔政王……我會昭告天下,說我已經懷上了蕭氏朱雀支的血脈,在皇子降生前由你輔政,德佑年號不變。」
「這就有點離譜了吧,」蕭千清沉吟著,「這麼說如果你生下兒子,我還要讓位給他?」
「騙人的……」我支住下頜笑起來,「我沒懷孕,輔政只是幌子,一年後皇位還是你的……一年後你羽翼已豐,你還怕我毀約?」
蕭千清頗有些無奈的點頭:「在下謹遵皇后娘娘懿旨。」他說完,忽然挑起唇角笑了,「你應該很討厭我的,為什麼要幫我?」
「誰知道?」我笑笑,重新起身走到窗口,「也許只是不想讓太后太舒服罷了。」
窗外的人流穿梭不息,那些白色的簪花和孝巾也跟著晃動,按理說國喪期間禁止一切買賣,但臨近年關,老百姓忙活一年,想好好過個年,就算禁大概也禁不了吧?
其實這樣最好,就都還這麼忙忙碌碌喜氣洋洋的吧,不管是不是國喪,活著的人還要活下去。
我把手伸到窗外,接住了一片從房檐上漏下來的雪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又開始下雪了。
今天是臘月二十三,距離德佑九年的元旦,還有七天。
在這個民俗中被稱之為小年的一天,帝國的局勢隨著一場宮廷巨變,走向了一種誰也沒有想到的方向。
德佑八年臘月二十六,大喪的第三天,群臣以帝位不宜久懸為由,上表勸諫皇太后選立新君。
臘月二十七,豫王蕭千鴻被特使匆忙從封地請來京城,這位年僅十一歲的親王倉促間被推到了帝國的權力中樞。
同日,先後有五路蕭氏宗室親王率領著勤王大軍趕來京師,他們駐紮在京城外,要求去靈柩停放的奉先殿拜祭先帝英靈。
臘月二十八,久談未果的宗室親王們和皇太后鬧翻,勤王大軍和拱衛京師的十衛羽林軍在城外對峙,戰事一觸即發。
臘月二十九,剛歸順大武不足一月的承金國再一次出動鐵騎進逼山海關,危機重新籠罩在帝國上空。
也是在這天,豫王蕭千鴻的登基大典在禁宮裡匆忙舉行,這個孩子裹在明顯是被臨時改小的袞冕里,在中極殿接受百官的朝賀。
然而沒等禮炮和奏樂聲響起,一隊身份不明的衛兵就衝進了禁宮,當朝臣被明晃晃的利器逼到角落裡瑟瑟發抖的時候,他們終於明白了所謂權力的本質,不過是這些冰冷的兵刃。
留下身後的蕭千清,我提著刀一步步走到太后面前,我身上披著的鎧甲嘩嘩作響,我腳上的皮靴敲在御道上,聲音沉悶。
我把刀架上太后白皙豐腴的脖子:「你輸了。」
我的聲音因為連日的騎馬馳騁而有些沙啞,我剛從山海關回來,在那裡,我不但借到了庫莫爾的十萬鐵騎,而且憑藉身上蕭煥的親筆遺詔,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