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千雄說

大頭蝦衝進賭場時,肥強剛好離開半個小時,他再也不可能找到肥強了。

不僅是大頭蝦,就連鳳姐都找不到肥強,他失蹤了,帶走了賭場所有賬戶上的錢,足足兩千萬。鳳姐的怡鳳閣被白頭翁以合法名義收走,很快就出現在房產中介的名單上,沒多久以兩千萬優價售出。賭場又成了兆威哥的,小弟們並不明白其中有怎樣的變故,但是老闆真的回來了,那個沒怎麼露面的白頭翁,連同手下幾位高手全都消失了。

兆威哥自己當然清楚,那位台灣帥哥給他一個手機,當晚,他接到了一個陌生人打來的電話,說自己賭場有內奸,吃裡爬外,他們願意幫忙剷除。作為交換,他們要請兆威哥演一場戲,借他的賭場半個月。

聽完那電話,兆威哥並不太相信,對方並沒表明身份。直到警督出現時,兆威哥才明白事情大條了,但他已經沒有拒絕的可能。拿著那可憐巴巴的一千萬,真的要退休嗎?兆威哥不甘心,那些天他雖然沒露面卻一直讓人暗中彙報賭場的情況。賭場在那幫人的打理下果然有聲有色,不知用了什麼辦法,竟然客源大增。另一方面,他也不甘被警督威脅,親自找去警局報告,別說警督涉嫌經營賭場,就連澳門所有的公務員都只有在大年初一到初三這三天可以賭博。可他萬沒想到,那個威風八面的謝龍華警督竟然查無此人。

怎麼會這樣,沒有這個人呢?難道自己看到的新聞全都是假的?

兆威哥畢竟是道上混的,不敢在警局久待,帶著疑問不安地過了幾天,等來了驚喜。那幫來路不明的人真講義氣,把賭場又還給了他。當初他可是真的在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大名,一切都是合乎法律程序的。現在他明白了,內奸就是肥強這個死撲街。不用說,他幾次三番幫外人騙自己,以至於把整間賭場都拱手讓人,現在又捲走了賭場所有的錢,兆威哥已經下了五十萬的暗花,懸賞肥強的命。

現在,整個澳門和香港到處都有人在找肥強,除了那些想要賺到五十萬的道上兄弟,還有大頭蝦和鳳姐。肥強幫鳳姐做仙人跳(注1),幫她威脅控制要逃跑的小姐,鳳姐幫肥強帶嫖客賭,一起做套子,這對野鴛鴦曾經合作得親密無間,現在肥強坑了鳳姐就跑路,實在是不夠意思。沒了怡鳳閣,鳳姐不能再玩仙人跳,小姐們全散了,為了討生活,她一把年紀不得不再次下海,成了站街女,每天都要把肥強罵上一千遍。

如果人的詛咒真能化作念力影響到被詛咒的人,那肥強現在早就死過一百次了。

那天晚上和平常一樣,在辦公室里自斟自飲了一杯酒後,肥強就覺得眼皮像灌了鉛一樣,睜都睜不開了。不知道睡了多久,那一覺彷彿陷入深度昏迷,連自己被人送上船,又在海上漂泊了將近一天都不知道。眼睛再睜開時,已經身處東南亞的某個地方。周圍的人全都是黑黝黝的皮膚,嘰里呱啦說著他聽不懂的話,遞給他一碗跟豬食差不多的湯,來不及喝完就被人催著去幹活了。他像牛馬一樣在原始森林裡伐木,被人監督,一停下來就要挨鞭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天黑透了才能收工。沒人能聽懂他的話,也沒地方可逃,周圍全是放眼看不到邊的樹,和各種顏色的毒蛇,或許他這一輩子,就只能待在那個地方。他再也不能回澳門,事實上他連自己在哪裡都搞不清,也不知道是誰把他弄到這裡來的,更不知道自己身上還背負了兩千萬的債和五十萬的暗花。

沒錯,他並沒動賭場的錢,他倒是想動來著,但剛剛接手不太方便,他想等到錢攢得更多一些,再找個靠譜的做假賬的人。就連兆威哥也沒想到,那兩千萬其實是老韓他們自己提走的,作為賭場的主人,銀行賬號的持有者,他們取走錢不費吹灰之力。

賭場的兩千萬加上怡鳳閣賣掉的兩千萬一共是四千萬,去掉買賭場付給兆威哥的一千萬,凈賺三千萬。其實最開始陸鐘沒指望這一單能賺到錢,因為打交道的全都是資深黑道人物,最後的結果是既得了好處,還幫人報了大仇。澳門街上從此少了一個沒有賭品的老古惑仔,一個滿肚子壞水的小古惑仔,一個逼良為娼的媽媽桑,皆大歡喜。

這天是肥強失蹤滿五天的日子,也是陸鍾出庭的日子。老韓請了最好的律師,正式上庭那天,司徒穎還早早去媽祖廟幫陸鍾求了支好籤,最後果然一切順利。

出事的嫩模,當日和未婚夫正在酒店裡吃東西,點了不少海鮮,還有鮮榨的果汁。嫩模吃著吃著就覺得不對勁,腹痛如絞,一口鮮血噴在了餐桌上,自己都給嚇壞了,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想去附近的醫院看病。未婚夫提出可能是食物中毒,海鮮中的某些成分跟含有大量維生素C的果汁一同吃下去的話,用科學的角度分析可能會發生反應產生砒霜。而這位未婚夫本人因為對海鮮過敏並沒有食用,如果要追究責任,這應該算是意外,酒店應該負起一定的責任。

可經過屍檢發現,嫩模腹內的確有砒霜,不過被車撞到時,毒素已經在她體內有一個多鐘頭了。後來再一細查才發現,原來嫩模有服用減肥膠囊的習慣,那些砒霜就是被藏在膠囊里被她自己服下的,特製的加厚膠囊壁有延緩融化推遲砒霜發作時間的作用。

出於嫉妒的同行,還是別有用心的未婚夫,究竟是誰下的毒還在調查中,鑒於嫩模衝出來的地段並不是人行橫道,陸鍾本人也沒有超速或飲酒,法官判定完全無責,當庭釋放。當天下午,神叨叨也由大律師出面,交足了保釋金出獄。

神叨叨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一個孤老,居然有一大隊人馬在監獄門口等他。司徒穎已經脫下了假髮,一反常態地織了兩個麻花辮,脂粉不施的面容格外清純。梁融也洗去了臉上的美黑霜,回覆大白胖子的本來面目。單子凱也取掉了接駁的捲髮。就連老韓,也把那頭誇張的白髮重新染黑,卸下白西裝穿上花襯衫,顯得更年輕了。在他們身後,還有一輛租來的加長林肯。

「這就是你的師父?看起來比我還老嘛。」神叨叨心裡縱然千般感激,但老一輩人的傲氣卻讓他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盯著老韓打量一番,說道,「少年時鏡花水月,到晚景福祿五全。你也算得上是好命了。」

「前輩好眼光,一算就准啊。幫您接風,咱們去吃點好的,先上車再說。」老韓親自幫神叨叨打開車門,好像在他面前的這個乾巴老頭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

陸鍾也笑眯眯地做了個邀請的動作,神叨叨這才綳著臉上了車。雖然一句話不說,但離開監獄時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高牆,本打算在裡面養老的,命運啊,真讓人想不到。視線有些模糊,他不願在晚輩們面前丟面子,始終不肯動手去擦,任由淚水橫流。

澳門監獄在路環島,開車回到澳門半島時已近傍晚,霓虹閃爍讓人血脈賁張,路邊的各色站街女們煙視媚行香風陣陣,初次到來的遊客興奮地笑著,奮不顧身地衝進賭場,好一派熱鬧祥和。就在這時,天上一團黑影飛快地墜下,悶悶地一聲落在地上。女人們尖叫著四散,大膽的男人圍了過去,很快就有賭場的保安叫人來把現場圍了起來。

林肯車駛過熱鬧的街區,正好目睹了那一幕。大家正猜測著究竟發生了什麼,神叨叨冷冷地說道:「準是有人輸光了,跳樓自殺。」

車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在這些光鮮亮麗的掩蓋下,隱藏著的卻是貪婪的罪惡之花。究竟能輸到什麼程度,才能讓一個人連生命都可以放棄,每個人都有一個價,唯一不去親近這個價格的辦法就是不賭。道理幾乎人人都懂,可一旦坐在賭桌前,便只能被貪婪蠱惑。

「十五年前,在浙江的一個小地方,我曾遇到過一個和尚。那和尚只有一隻手,另一隻手因為還不了人家的賭債被債主齊肘斬斷。和尚告訴我,能放下多少錢財,才能贏得多少錢財,只有真正能控制自己的人才是最後的贏家。可惜這個道理他懂得太晚了。」

老韓說完,輕輕地嘆了口氣。神叨叨回過頭來,盯著他看了又看,兩位老人的目光終於有所接觸,雖然什麼也沒說,卻好像彼此都說了許多。那是只有經歷過幾十年人世歷練,飽嘗人情冷暖的老江湖,才能讀懂的眼神。

因為買賣賭場和冒充警督的事,大家不便拋頭露面,為陸鍾和神叨叨的接風宴便設在了澳門半島的一條遊客較少的老街,福隆新街。車停在路口,一行人下車來慢慢走,街道兩邊都是兩層高的老式樓房,紅門紅窗,都是木質雕欄,相當耐看。

「老話說廣州城,香港地,澳門街。澳門地方雖小,但街上的這些店鋪卻各有特色,別看地方小,很多家都是經營好幾代人的老字號。解放前我在廣州時聽人說,這條街以前是煙花之地,全街有六十多家青樓, 『玉蘭』、『詠春』、『雅仙』,家家都有當紅的頭牌,紅遍省港澳啊。」老韓走在這條路上,頗為感慨地朝兩邊望去。

「是啊,就在回歸之前,這條街上每晚都擠滿俄國站街女。」神叨叨瞟一眼老韓,沒想到他居然也了解這條老街。

「師父,您該不會帶我們去青樓喝茶吧。」單子凱的口氣不知是不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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