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壺史:道術奇談 奇人行狀錄

唐朝奇人邢和璞的二三事,被《酉陽雜俎》記載如下:

邢和璞偏得黃老之道,善心算,作潁陽書疏,有叩奇,旋入空,或言有草,初未嘗睹。成式見山人鄭昉說,崔司馬者,寄居荊州,與邢有舊,崔病積年且死,心常恃於邢。崔一日覺卧室北牆有人鼾聲,命左右視之,都無所見。卧室之北,家人所居也。如此七日,鼾不已,牆忽透明,如一粟,問左右,復不見。經一日,穴大如盤,崔窺之,牆外乃野外耳,有數人荷鍬立於穴前,崔問之,皆云:「邢真人處分開此,司馬厄重,倍費功力。」有頃,導騶五六,悉平幘朱衣,辟曰:「真人至。」見邢執五明扇,侍衛數十,去穴數步而止,謂崔曰:「公算盡,仆為公再三論,得延一紀,自此無若也。」言畢,壁如舊。旬日,病癒。又曾居終南,好道者多卜築依之。崔曙年少,亦隨焉。伐薪汲泉,皆是名士。邢嘗謂其徒曰:「三五日有一異客,君等可為予辦一味也。」數日備諸水陸,遂張筵於一亭,戒無妄窺,眾皆閉戶。邢下山延一客,長五尺,闊三尺,首居其半,緋衣寬博,橫執象笏,其睫疏揮,色若削瓜,鼓髯大笑,吻角侵耳,與邢劇談,多非人間事故也。崔曙不耐,因走而過庭,客熟視,顧邢曰:「此非泰山老師乎?」邢應曰:「是。」客復曰:「更一轉,則失之千里,可惜。」及暮而去。邢命崔曙,謂曰:「向客,上帝戲臣也。言太山老君師,頗記無?」崔垂泣言:「某實太山老師後身,不復憶,幼常聽先人言之。」房琯太尉祈邢算終身之事,邢言:「若來由東南,止西北,祿命卒矣。降魄之處,非館非寺,非途非署。病起於魚飧,休於龜茲板。」後房自袁州除漢州,及罷歸,至閬州,舍紫極宮。適僱工治木,房怪其木理成形,問之,道士稱:「數月前,有賈客施數段龜茲板,今治為屠蘇也。」房始憶邢之言。有頃,刺史具鱠邀,房嘆曰:「邢君神人也。」乃具白於刺史,且以龜茲板為托。其夕,病鱠而終。

邢和璞是一個唐朝老頭兒,長於道學,通占卜,身懷怪術,比如能旋轉著升至半空中。旋轉時,像個大陀螺,白須飄飄,酷極了。最初時,沒人知道他有這些特異功能。後來發生的故事,漸漸使人們曉得了他的厲害。故事有三段:

段成式的朋友山人鄭昉首先講了一個故事:荊州崔司馬是邢和璞故舊。這一年,崔司馬病得很重,念念不忘邢和璞。有一天,他迷迷糊糊聽到有人在挖自己的卧室北牆。於是他叫僕人去查看,一無所獲。一連七天,天天如此。僕人們覺得是崔司馬死前的幻覺。有一天,崔司馬看到對面那牆壁已被鑿透,有很大一窟窿,問左右,僕人仍都說牆壁好好的。又過了一天,崔司馬看到那窟窿已大如磨盤,便強撐著身子下了床,把腦袋伸進去,從裡面往外窺視,看到的竟然是一片荒野。他感到奇怪,卧室北邊應是他家人住的房子啊,怎麼會是片荒野呢?驚恐間,他看到有幾個人正拄著鍬站在荒野中。崔司馬壯著膽子問:「你們幹嘛的?」那幾個人回答:「邢真人讓我們來的,他讓我們在這鑿窟窿,我們只管幹活。他還說,崔家司馬病得重,讓我們加把勁,把窟窿鑿大點。」正在這時,有人大聲說:「邢真人來啦!」只見老邢仙風道骨地出現在荒野中,走近後,對崔司馬說:「老弟,你的人間陽壽快到了,我剛才去了地府一趟,為你又求了12歲來。現在沒事啦,你好好活著吧!」說完,那被鑿有窟窿的牆壁忽合好如初。崔司馬站在牆壁前發獃,不知剛才的一幕是幻覺還是真事。不過過了幾天後,他的病真的好了。

還有一個故事。老邢曾在終南山隱居,因名聲很大,很多求道者都在山間造了小房子,追隨老邢學道。其中有個叫崔曙的青年。一天,老邢召集弟子們開會:「過幾天,有位異客來拜訪我,你們可以每人準備一道小菜兒,放置於亭子里,但你們都得在屋子裡呆著,不準出來觀看。」日子到了,筵席在亭子里擺好,老邢果然請來一客,那客人形容怪異:身長五尺,寬三尺,長一大綠臉兒,特長,有多長呢?佔了身子的一半。身著紅袍,手裡拿著象牙板子,大笑時,嘴角能一直咧到耳朵。眾弟子於窗後窺視、傾聽,異客與老邢所談的,似乎都不是人間的事。那崔曙偷聽著,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從屋裡跑出來,異客看到小崔後,笑道:「此人莫非是泰山老師?」老邢說:「正是。」異客說:「轉世到現在,跟前生真是有巨大區別哦!」直到傍晚,異客才離去。這時候老邢跟崔曙說:「剛才那客人是天帝身邊的戲臣。他剛才說你是泰山老君轉世,上輩子的事你還記得嗎?」

第三個故事,是有關老邢與房琯的。有一次,太尉房琯問生死之事。老邢說:「如果你從東南來,去西北,那麼就要小心了,此行主凶!但你死之處,既不是館驛,也不是寺院;既不是在路上,也不是在辦公衙門。」房太尉說:「那我到底死在哪兒啊?」老邢呵呵一笑:「這是天機。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是因吃魚死的,死後你的棺材有可能是龜茲板做的。」後來,房太尉從袁州去漢州工作,後又調赴長安,途中過閬州,住進一處叫紫極宮的道觀。恰巧遇到有工人在那做木器,房太尉閑來觀看,覺得那木料特別,一問才知道是產自西域的龜茲板!這時候,有人通報,閬州刺史知房太尉路過於此,在府內置備了全魚宴。房太尉仰天長嘆:「這裡正是我死之地啊。」房琯是開唐大臣房玄齡的後代,唐玄宗和肅宗時代的宰相。在地方做官時,房琯在百姓中的口碑特別好,不過這老兄也有個弱點:好清談。有點魏晉名士的意思。安史之亂爆發後,叛軍勢如破竹,玄宗西行入蜀避難,危急時刻,作為文臣的房琯主動請兵,征討叛軍。肅宗至德元年即公元756年初冬,發生了安史之亂中著名的陳濤斜之戰。這一戰之所以著名,主要是因為房琯成了笑料。從未帶過兵的房琯,在此役中模仿古人,讓唐軍驅使牛車2000輛與叛軍作戰,最後的結果可想而知。這一戰也成為中國古代戰爭史上最離奇的戰役。房琯不懂作戰,而跟詩人們的關係特好,王維、孟浩然、杜甫,都是他的朋友。尤其是杜甫,開始為官就在房琯手下。陳濤斜之戰失敗後,有人詆毀房琯,而被罷相。對於老房的遭遇,杜甫萬分同情,認為在當時危難之中,叛軍節節緊逼,朝廷中無人敢於應戰,而房琯作為一名文臣,挺身而出,身先士卒,率官兵與叛軍對決,雖敗猶榮。唐代宗廣德元年即公元763年,安史之亂漸漸平息,朝廷也想起了房琯的忠貞,在這一年,67歲的老房在漢州任上被封為刑部尚書,秋八月去長安赴任,路過閬州時便發生了上面的故事。轉年春,杜甫過房琯墓,撫今追昔,百感交集,在墓前寫下著名的詩篇《別房太尉墓》:

「他鄉復行役,駐馬別孤墳!近淚無干土,低空有斷雲。對棋陪謝傅,把劍覓徐君。唯見林花落,鶯啼送客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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