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想像力有多廣,世界就有多大。《酉陽雜俎》中有這樣一個故事:
東都龍門有一處,相傳廣成子所居也。天寶中,北宗雅禪師者,於此處建蘭若,庭中多古桐,枝幹拂地。一年中,桐始華,有異蜂,聲如人吟詠,禪師諦視之,具體人也,但有翅長寸余。禪師異之,乃以卷竹幕巾網獲一焉,置於紗籠中。意嗜桐花,采華致其傍。經日集於一隅,微聆吁嗟聲。忽有數人翔集籠者,若相慰狀。又一日,其類數百,有乘車輿者,其大小相稱,積於籠外,語聲甚細,亦不懼人。禪師隱於柱聽之,有曰:「孔升翁為君筮不祥,君頗記無?」有曰:「君已除死籍,又何懼焉。」有曰:「叱叱,予與青桐君弈,勝獲琅紙十幅,君出可為禮星子詞,當為料理。」語皆非世人事。終日而去。禪師舉籠放之,因祝謝之。經次日,有人長三尺,黃羅衣,步虛止禪師屠蘇前,狀如天女:「我三清使者,上仙伯致意多謝。」指顧間失所在。自是遂絕。
東都洛陽龍門有一住所,相傳是仙人廣成子的舊宅。唐玄宗天寶年間,有一法號名為雅的高僧,收購了該處地皮,將其改為寺院。庭中多參天古桐,枝幹拂地,甚為幽靜,禪師一人居住修行。
有一年,梧桐樹花葉始展,突有異蜂現於其中,仔細傾聽,一如人在吟詠。禪師於樹下觀看,異蜂皆是人體模樣,只是多了一對翅膀而已。他深為詫異,也覺好奇,於是悄悄地以網具捕獲一隻,置於紗籠中,懸掛庭前,與自己為伴。禪師覺得那異蜂應嗜好梧桐花朵,所以就采了一些,放在籠中相喂。
可籠中蜂似乎不想吃。這被捕捉而失去自由的傢伙,是在絕食嗎?這一天,禪師在庭下打坐,忽聽籠中蜂似乎發出嘆息,不一會兒,有多隻異蜂飛至籠子周圍,發出聲音,似乎是在安慰籠中的同伴。又過了一天,已有數百隻蜂集於籠子周圍,其中一隻異蜂還乘著車輿。這是它們的國王嗎?
禪師算是修行高深之人,卻也未見過如此奇象。他移步隱於庭柱之後,側耳傾聽。其中,有一隻異蜂說:「前些天,孔升翁為您占算,說你會遇見不祥之事,還記得嗎?」
又有異蜂說:「你已經被除去了死籍,還害怕什麼呢?」
還有異蜂說:「呵呵!我與青桐君下棋,贏了它琅紙十幅,你可在上面作禮星子詞。」
眾蜂所語,皆非人間之事。直到暮色將至,那些圍在籠子外的異蜂才漸漸離去。禪師感嘆不已,從柱後轉出,打開籠子,將那隻異蜂放去。後者並未馬上飛走,而是一度停於空中向禪師道謝:「謝謝啊!」
禪師答:「你我也算是有緣分吧!」
轉天,有一美麗女子於門外拜訪雅禪師,其人身高三尺,身著黃羅衣,風姿綽約,腳步飄然,來到禪師近前,說:「我是上天三清宮中的使者,奉上仙之命向您致謝。」
禪師微笑。
禪師大約早已相信:這紛繁的世界不是單一的,而是有著那麼多的空間。而每一類族都有獨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在它們的世界裡,同樣有著雕刻著光陰痕迹的故事發生。《酉陽雜俎》中還曾記載了類似的故事:長安一處街區,生有槐樹,樹上有洞穴,大如銅錢,每夜月圓,有為首蚯蚓二尺多長,一如巨臂,白頸紅斑,帶領數百條小蚯蚓爬至枝條上,集體鳴叫,其聲如曲。又有人言,曾目睹一戶人家的庭院中,在月圓之夜,「忽有一樹從地踴出,蚯蚓遍掛其上……」可謂奇象。所以,對於本條中的:「前些天,孔升翁為您占算,說你會遇見不祥之事,還記得嗎?」「你已經被除去了死籍,還害怕什麼呢?」「呵呵!我與青桐君下棋,贏了它琅紙十幅,你可在上面作禮星子詞。」如此等等,我們不必再去追問其意了。
禪師轉身回庭,輕輕掩上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