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浮沉如夢

人生猶如一首歌,音調高低起伏,旋律抑揚頓挫;人生彷彿一本書,寫滿了酸甜苦辣,記錄著喜怒哀樂;人生就像一局棋,布滿了危險,也撒遍了機遇;人生恰似一條路,有山重水複的坎坷,也有柳暗花明的坦途;人生如同一條河,有時九曲迴腸,有時一瀉千里。

從京口起義,到鼎定長安,十三年了。

十三年,劉裕身負朝野海內之望,胸懷席捲六合之志。

十三年,劉裕戰必勝,攻必取,中興華夏,開萬世太平。

十三年,劉裕言必行,行必果,名揚天下,收四海之心。

率師伐國,執其君長問罪於前,屍骨漫漫鋪就帝王路,刀光血影成就勇者歌。

只有成功人士才有權甜蜜地回憶磨難帶給他們的好處,劉裕此時前所未有地成功,是時候該短暫地享受了。

他先是接受百官朝拜,封賞有功的將士,然後親自前往長安北郊的五陵原,拜謁了漢高祖皇陵,最後親民一下,看望和祖國分離百載的故都百姓。

看著歡呼雀躍的百姓,劉裕感慨萬千,鳥語花香,世界澄明,再無國讎家恨,可安享太平歲月了。

東吳弄珠客評《金瓶梅》道:讀《金瓶梅》而生憐憫心者,菩薩也;生畏懼心者,君子也;生歡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禽獸也……好吧,我承認我是禽獸。

下面就由我這個禽獸講一段劉裕的香艷往事吧。

其實,普通人的生活蒼白得很,連想要的女人都多半碰不到,所以瓊瑤流行了。

但對劉裕而言,愛一個人很難。

自從他的妻子臧愛親去世以來,這麼多年,他十分溫柔地對待過往的每一位女嘉賓,但是一旦女嘉賓想要篡位成為女主人,他立即翻臉不認人。

沒辦法,他始終忘不了一生的摯愛。

一個人的寂寞,是兩個人的錯。

但這次不同,姚氏是姚興的侄女,此女面若夏日荷花,腰似春風楊柳,嫵媚宛轉,令人心折。此女不但天生尤物,而且氣質清純或假裝清純到以假亂真無人發現,無數人能從她身上找到楊過的感覺,還不用殘廢。

最重要的是此女和孫尚香一樣——「非天下英雄吾不事之」。

劉裕雖然此時已年近花甲,但姚氏明顯是個優秀的考古學家,你越老,她就對你越起勁。

男人愛女人自然屬性,女人愛男人社會屬性。

世界如此美妙。人生充滿歡樂。當玉體橫陳,試問誰能巋然不動;當羞蕾綻放,男兒豈可揮袖徑去。

英雄難過美人關,劉裕不是英雄,是超級英雄,於是美人讓他過了關。

多美的尤物啊,她靜靜地綻放,像寶石一樣精緻玲瓏,像波浪一樣綿軟起伏,像蓮花一樣美麗聖潔。

姚氏凝望蓋世英雄出水芙蓉般嬌羞道:如果我是蘆葦,願編成你的枕席,與你相伴直至秋涼;如果我是蠶絲,願織成你的繡鞋,隨你跋涉高山海洋;太陽升起,我願是你的影子,不離不棄,伴你徜徉;夜晚降臨,我願是你的燈火,照耀你所有的煩惱和惆悵。

劉裕溫柔地為其披上綵衣:此衣之上,我願為你的衣領,親吻你溫馨的臉龐;此裙之上,我願為你的衣帶,輕挽你纖美的腰身;在你秀髮之上,我願是那青青光影,拂過你的面孔,輕撫你的雙肩;在你雙眉之上,我願是你畫眉的青黛,若你凝睇,我便飛揚。

黃鶴樓烏衣巷白帝城寂寞如野叫儂醒酒何處?

鳳凰台鸚鵡洲杜鵑山風流遍地看你醉卧哪裡?

誰道溫柔鄉是英雄冢,偏不逢,亂世驚鴻。

誰道浮世歌只是崆崆,月歲羞,山水路棧重重。

誰說真愛只能有一次!

《周易》有言: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

一個晴天噩耗,將醉卧溫香軟玉中的劉裕驚醒。

在東晉政府當個理論上的好官要做到:一、別管家人,哪怕他們死了,也要堅持工作;二、別管自己,哪怕明天就死,也要堅持工作;三、別管收入,哪怕一分錢不給,也要堅持工作;四、別管個人生活,滿腦子都是道德,從不想那些烏七八糟的;五、別開玩笑,開會板著臉,走路皺著眉,連在廁所都得帶著憂國憂民的表情。

劉穆之就是這樣的好官。劉裕前方打仗,他坐鎮後方,總管各種政務,保四境平安,調配物資供應軍需,還收集各種情報,為劉裕決策提供及時資訊,事務極為繁重。

在繁重的腦力勞動中,劉穆之練就了左右互搏一心四用的絕技,一邊用眼睛看奏章,一邊用手寫批複,同時用耳聽彙報,再加上用嘴討論實施方案,而且全部到位,從不出錯!就在這種滿負荷的壓力下,他的身體每況愈下。

即便如此,他還是恪盡職守,努力學習,生怕辜負劉裕的信任和重託。

勿謂今日不學而有來日,勿謂今年不學而有來年,日月逝矣,歲不我延。嗚呼已矣,是誰之愆?

病榻上的劉穆之依然不忘知識與能力更新。

身邊的人勸他多休息,他微微一笑,生前何必多睡,死後自會長眠。

因為他知道,人家有的是背景,而他有的是背影。能有今天,全靠劉裕的知遇之恩,為這樣一個朋友,值得把命交出去。

交出去的那天到了,義熙十三年(公元417年)十一月三日,劉穆之重病之下,積勞不治。

他死的時候臉很乾凈,他的兜比臉還乾淨!

但他很欣慰,他把一生都獻給了最喜愛的事業與最欽佩的知己,他走得很充實。

為你的難過而快樂的,是敵人;為你的快樂而快樂的,是朋友;為你的難過而難過的,就是那些,該放進心裡的人。

劉裕把劉穆之放進心裡了,一連幾天,不食不睡。

人成各,今非昨,秋如舊,人空瘦。姚氏為了逗他開心,為他清歌一曲。

但人在悲傷的時候,不管聽多麼歡樂的曲子,都會止不住流淚。

劉裕端著酒杯,不勝感傷,我們都是被時間凌遲的人,一刀又一刀,直到面目全非。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衰老。

生活還得繼續,在考慮劉穆之接班人的問題上,有人向他舉薦了世家子弟大帥哥王弘。

劉裕聞言大怒,男人長得帥有個屁用呀?到銀行能用臉刷卡嗎?

好在劉裕的馬甲遍天下,很快又有幾個候補被推舉出來。

這回劉裕不準備否認否決以及否定,他要聽聽每個人的意見。

結果每個人的意見都不同,那些喋喋不休的時評家們用真理的廢話不斷稀釋著劉裕民主思想的忍耐性。

話語在不知不覺中演進,吞噬著曾經的思維。

在廟堂之上的一片罵街聲中,劉裕充分體會到了從期待到倦怠的疲憊,無窮無盡,伸手不見五指。

劉裕選人的標準很簡單,當無事時,應像劉穆之那樣謹慎;當有事時,應像劉穆之那樣鎮靜。當他考察完所有候選人名單後,只發現一個人符合標準,這個人叫劉裕。

算了,縱然悲傷如海,流下的也只是兩滴清淚,重要的不是發生了什麼事,而是要做哪些事來改善它。

面對生活的挫折,他又一次堆積起了抗爭的勇氣。

當狂風在你耳邊呼嘯時,你只當它微風拂面;當暴雨在你眼前傾瀉時,你只當它屋檐滴水;當閃電在你頭頂肆虐時,你只當它螢火流逝。人,絕不能在逆境面前屈服。

我在為自己活著,心情對我很重要。

從現在開始我要格式化自己,徹底刪除劉穆之。

主意拿定之後,劉裕便決定返程。

出征一年,將士思歸,後方又沒有了可靠戰友的坐陣,日子對劉裕來說,早已經成了煎餅的哥哥——煎熬。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天涯海角,也不是生死別離,而是我身在祖國,卻不知道祖國發生了什麼。

劉裕不害怕陰險的敵人,不畏懼殘忍的對手,但他最害怕信息的真空,無知對於一個統帥,比死更可怕。

於是,這個整個南朝最具傳奇色彩、最有可能一統天下的雄主,停止了他前進的步伐,他走了,在無數人的扼腕嘆息和痛哭流涕中走了。

江北父老不敢相信,昨日王師的車輪剛剛碾過故土,今日就在倒車。

於是長安街上,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但他們也都知道,漢霄蒼茫,繁華哀傷,命中注定,皆為過往。

劉裕離開,以強者的姿態。

他身軀凜凜,相貌堂堂。胸脯橫闊,有萬夫難敵之威風。器宇軒昂,吐千丈凌雲之志氣。心雄膽大,似撼天獅子下雲端。骨健筋強,如搖地貔貅臨座上。

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內心的羸弱與無助。

他已不年輕,人生晚來秋。

摯友仙逝,讓他如坐針氈。

年當六旬,時日幾多,該有些無可奈何的願與身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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