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那些彈劾吳三桂的官員雖然順了吳三桂的心,但那只是做給這位平西王看的,清廷從來就沒有,也沒打算真正信任這些漢人王爺。歸根結底,這些漢王們只是清廷手中的一柄利刃,清廷無時無刻不在提防這些利刃哪天一不小心就割到了自己。
在天下太平後,清廷便開始採取積極有效的步驟,不露聲色地削弱漢王們的實力。其中雲貴總督趙廷臣調任浙江總督,張勇調為寧夏提督,王輔臣調為固原提督,馬寧調為山東提督,李本琛調為貴州提督,吳得功調為湖廣提督,嚴自明調為廣東提督,劉進忠調為潮州總兵,王進功調為福建提督。這些人原本都是吳三桂得力的心腹將領,他們的調離,對吳三桂不可不謂有重大影響。吳三桂的「眼珠子」——忠勇營、義勇營,在康熙四年五月,也被朝廷重新調整。雲南廣羅總兵趙良棟調任為貴州比喇總兵、雲南「忠勇」右營總兵劉之復調為貴州大方總兵官,雲南「忠勇」前營總兵李如碧調為貴州水西總兵,雲南「義勇」中營總兵王會調為廣羅總兵,「忠勇」後營總兵塔新策調為貴州定廣總兵,貴州思南總王平調為安籠總兵。康熙五年九月,改烏撒土府為威寧府,六年二月,將塔新策調任為威寧總兵。康熙八年三月,貴州平遠(比喇)總兵趙良棟遠調任山西大同總兵。
康熙五年二月,朝廷進一步採取措施,以增設雲南開化鎮總兵官為名,裁去「忠勇」中營總兵官缺,所屬官兵,歸併到開化鎮統轄,其總兵職務由原「忠勇」左營總高啟隆擔任,並將「忠勇」中營總兵馬寶調任曲尋、武霑總兵。
幾經朝廷調動,吳三桂所建的「忠勇」與「義勇」兩營已屬有名無實。
朝廷的這些舉措,其真實用意,自然瞞不過吳三桂的眼睛,他心中很是不安。他手下有一名叫呂黍子的浙江人士獻策:「親王權尊勢重,致使傅(弘烈)、李(棠)敢於參劾。何不營造園亭,多買歌童舞女,日夜歡娛,使朝廷勿疑。」這一計謀在熟讀兵書的吳三桂看來並不新鮮,歷史上用的人多了,不過此計雖不奇,但還是值得一試。當然並不是原封不動地照抄了事,還需加點料配合一下。他清楚清廷之所以對他不放心,根源還在於他手中的軍隊。反正是要裁軍,與其等著朝廷下令,被動的裁,不如自己主動一些,適當裁剪一些他認為可以裁的部隊,一方面掌握主動權,另一方面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減朝廷的疑慮。
康熙四年五月,在平定水西、烏蒙之後,吳三桂上奏朝廷,請撤雲南省的額兵,計畫員額為七千二百人,其中將一千八百人調廣羅、蒙景兩鎮和雲州、馬龍兩營。除總兵官以下將領另行改任外,實裁將領副將一員、參將一員、游擊一員、千總二員、把總四員。在奏摺中,吳三桂同時提出,將「忠勇」等五營全部裁去。兵部在討論了他的奏疏後,表示同意,康熙帝御准。
清朝的統治癒是牢固,對吳三桂等漢王的遷就幅度就愈是緊縮。過去平西王想提拔誰,只要他自己看中就行,到朝廷那兒無非就是走個過場,蓋個章罷了。弄得很多官員心中只知有平西王,不知有朝廷。
清廷當然知道這種狀況的危害性,但當時迫於全國形勢還不是非常穩定,對這種現象也只能隱忍不發。而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清廷終於可以改改規矩,敲一敲被慣壞了的漢王爺們啦。從康熙五年開始,吳三桂發現,他要求提拔的官員,在朝廷那兒,竟然大多無法通過。恰逢此時,吳三桂安插在京城的心腹胡心水偏偏死了,失去了耳目,讓吳三桂一時對朝廷的動態有些把握不住。胡心水的侄兒,同時也是吳三桂愛婿的胡國柱和謀臣方光琛向吳三桂建議:「朝廷明顯已是不再信任王爺您,您該早做些準備。」吳三桂笑道:「朝廷又何時信任過我,以前只不過是需要用我,所以才對我恩寵有加,如今雖然還是需要用我,只不過對我的依賴沒以前那麼強了,所以有些規矩就得由朝廷來定。」
吳三桂可謂是老謀深算,他知道自己的底牌,也清楚對手的底牌。打牌最重要的是什麼?「天胡」是每個牌手最嚮往的結局,但這得靠天運,若是就想靠這個「過活」,那麼只能像「守株待兔」中的主人公一樣愚蠢!該放的放,該舍的舍,才能走活自己的牌,才能在牌桌上佔盡主動!而吳三桂就是這樣一個高手。
康熙六年(1667年)五月,他上疏朝廷,自感「兩目昏瞀,精力日減」,請求辭去總管雲貴兩省事務。康熙帝未表任何挽留之意,御示:「王久鎮疆,總理兩省,勛勞茂著,倚毗方殷。覽奏,知兩目昏瞀,精力日銷,皆因事繁過瘁,深軫朕懷。雲貴兩省事務,應作何管理,著該部(指吏部)議奏。」
十二天後,五月三十日,吏部議定:「應將該藩所管各項事務,照各省例,責令該督、撫管理,其大小官,亦照各省例,臣部題授。」康熙帝當即批准。
朝廷的態度當然不會讓吳三桂痛快,但對於吳三桂來說,痛快那點兒事,算得了什麼?他此番的做法可不是為了發泄點私人的小脾氣,他的用意很明確,那就是徹底摸清朝廷的用意。見朝廷收了文官的選任權,吳三桂乾脆又上奏朝廷,要求把武將的人事權一併上交。朝廷倒也痛快,很快便批准。
從理論上來說,吳三桂把這些權力一上交,他就基本什麼都不剩了,只剩下了有名無實的平西王封號。吳三桂從不是一個莽撞的人,所有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中,他不慌不忙,很是撐得住。而他的部下,因不知他真實的想法,所以顯得惶惶不安,他們暗自揣度,平西王莫不是真的老糊塗了,這樣下去,他們吳氏利益集團的人怕是要末日來臨了。這些資深將領深知無論官職多高,封號多尊貴,手上沒有兵權,你便什麼都不是,朝廷想怎麼拿捏你就怎麼拿捏你。方光琛等人急切地詢問:「親王還不明白朝廷的意圖嗎?」面對眾將的急切詢問,吳三桂並沒有給出答覆,只是說,老夫心裡有數。
神奇的事情在九月底終於發生了!
雲貴總督卞三元、雲南提督張國柱、貴州提督李本琛忽然聯合上奏,力陳平西王的功勞,要求朝廷仍命吳三桂總管雲貴事務。
在當時,這可是一件爆炸性的新聞!
在封建朝代,皇帝已做出的決定,臣子是斷不敢再提出疑問的,如今這三位高官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不可謂不膽大至極。正常情況下,三位官員應當會丟官甚至危及性命。但很奇妙的是,康熙帝竟然語氣很是溫和地對此事做了一個解釋:「該藩以精力日為消減奏請,故照所請允行。今地方已平,若令王復理事務,恐其過勞,以致精力大損。如邊疆地方,遇有軍機,王自應料理。」
即使對那段歷史不熟悉的人,現在也可以看出,這三位官員的舉動已很清楚地說明,他們是吳三桂的人,他們的命運與吳三桂是捆綁在一起的。他們的大膽舉動,完全是吳三桂在背後支持的,他們的意思其實就是吳三桂的意思。
吳三桂在試探朝廷,朝廷也在試探吳三桂。這一時刻,無論是吳三桂,還是朝廷,都深知,要想局勢完全按照自己的思路走,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某種程度的妥協,是最符合雙方利益的。而康熙帝的解釋,就是這種妥協結果在文字上的反映。首先朝廷的話說得很客氣,從愛護關心吳三桂這位大功臣的身體出發,所以才批准了他的請求。同時又提出,雖然平時兵權已收回朝廷,但如果遇到戰事,仍然還是由吳三桂統帥軍隊。
朝廷終於踏實地邁出了那一步,他們一直想邁,也必須要邁的第一步。吳三桂很清楚,朝廷的那一步是必然要走的,他攔不住那一步,他也不想攔。作為一個實用主義大師,他退了,退的很高明,看上去雖然他退了,但實際上他的雙腳仍然還在他身後那條底線之內。
此時的這個結果,雙方都很滿意。
這進一步,退一步,道理說起來,其實也很簡單。但畢竟不是我們和鄰居為犄角旮旯爭一爭,讓一讓。進也好,退也罷。明規則,潛規則,陰謀,陽謀,好不熱鬧。一幕又一幕精彩的大戲不斷上演。
康熙七年(1668年)正月,朝廷封吳三桂的兒子和碩額駙吳應熊為少傅兼太子太傅。同時為了平衡各方利益,將已故靖南王耿仲明的孫子耿聚忠、耿昭忠及平南王尚可喜三子尚之隆封為太子少師。雖是同時受封,但吳應熊的爵位比其他人要高,這是一種姿態,是做給吳三桂看的。在清廷的心目中,吳三桂仍然是有很大的價值。如果說先前朝廷杵了吳三桂一下,但現在就是在揉他。當然今天揉他吳三桂,也是為了明天能更好地杵他,甚至是用大棒對付他。吳三桂不傻,他很明白,他在心中微笑著,靜觀其變。
康熙九年,朝廷恩准吳應熊前往雲南探望吳三桂,表現出朝廷「溫情的一面」。而同年八月初,吳三桂向朝廷奏報:八月二十六日,仍遣吳應熊自滇赴京。哎呀,平西王很識大體啊!嘿嘿,雙方場面上都做得很漂亮,這齣戲越來越有看頭了。
為了打消朝廷的猜忌,吳三桂此後一段時間,很少干預政事、軍事。每天跟自己的侄兒、女婿等至親在一起宴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