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的心情是沉重的,他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在此時與吳三桂開打絕非他所願,他的軍事實力並不應該用在這場毫無意義的戰役上。
吳三桂一系列的作為表明這次他沒有給自己留退路,與李自成干到底是他堅定的選擇。為了壯聲勢,收人心,他向全國公開宣布「討賊」,並命部下向各處散發告示:
欽差鎮守遼東等處地方總兵官平西伯吳示:為復大仇,殲大寇,以奠神京,以安黎庶事。切痛先皇被弒,亘古奇殃;劇寇披昌,往代未有,凡屬臣僚士庶,能不碎首殞心!今義兵不日來京,爾紳衿百姓,須各穿縞素,協力會剿,所過地方,俱接應糧草,務期罄搗巢穴,纖介無遺。庶使克複神京,奠安宗社,乾坤再整,日月重光。特示。
這篇告示很有氣魄,但發告示容易,跟李自成開打,並且還得打勝就難了。吳三桂現在的處境應該說是很不妙的,西邊有李自成的大順軍,東邊有八旗軍,這是兩支如狼似虎的武裝力量。雖然吳三桂部也是久經沙場,但在兵力上毫無疑問他處於絕對劣勢。雖然在山海關「傳檄遠近」,進行了最大限度的動員,但以他原來本部人馬三萬,以及唐通的降部及收容的各部潰散士卒約兩萬人,總共也不過五萬人。吳三桂料定李自成遲早會來進攻他,目前的情況讓他極為憂慮。在與眾部將討論形勢時,有人提出「借兵」之策。
吳三桂是何等聰明的人,這借兵之策在他腦中早已想過,一來此事不宜由他自己提出,二來一向做事謹慎的他也想摸摸部下的底。現在既然有人提出了,他便冠冕堂皇地發揚民主,讓大家暢所欲言,共商生死存亡大事。結果是大家一致認為在目前情況下,靠自己的部隊死扛跟自殺沒有區別,唯一能行的通的路,便是與清政權合作。
事不宜遲,開完軍事會議回府後吳三桂便斟酌起草給清政權方面的信。對於清政權在這件事上的態度,吳三桂還是頗為自信的。清政權與大順政權目前勢頭都極為強勁,一山難容二虎,雙方的統治者都視對方為眼中釘肉中刺,誰都不願容忍有這樣一個既有實力更不缺野心的對手,都想置對方於死地而後快。但雙方實力相當,誰都沒有吃掉對方的把握,所謂四兩撥千斤,他吳三桂部與這兩支力量相比雖只能算小巫見大巫,但如果他選擇站到清政權那一邊,那他吳三桂就是那個打破天平平衡,改變歷史的關鍵人物。他相信只要他的書信一到,清政權的頭頭腦腦們便會激動得睡不著覺。
吳三桂書信的收件人是清政權的實力派人物攝政王多爾袞,內容如下:
三桂初蒙我先帝拔擢,以蚊負之身荷遼東總兵重任。王之威望,素所深慕,但春秋之義,交不越境,是以未敢通名,人臣之誼,諒王亦知之。
今我國以寧遠右偏孤立之故,令三桂棄寧遠而鎮山海,思欲堅守東陲而鞏固京師也。不意流寇逆天犯闕,以彼狗偷烏合之眾,何能成事!但京城人心不固,奸黨開門納款,先帝不幸,九廟灰燼。今賊首僭稱尊號,擄掠婦女財帛,罪惡已極,誠赤眉、綠林、黃巢、(安)祿山之流,天人共憤,眾志已離,其敗可立而待也。我國積德累仁,謳思未泯,各省宗室,如晉文公、漢光武之中興者,容或有之;遠近已起義兵,羽檄交馳,山左江北,密如星布。
三桂受國厚恩,憫斯民之罹難,拒守邊門,欲興師問罪,以慰人心。奈京東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我國與北朝通好二百餘年,今無故而遭國難,北朝應惻然念之,而亂臣賊子亦非北朝所宜容也。夫鋤暴剪惡,大順也;拯順扶顛,大義也;出民水火,大仁也;興滅繼絕,大名也;取威定霸,大功也。況流寇所聚金帛子女,不可勝數,義兵一至,皆為王有,此又大利也。王以蓋世英雄,值此摧枯拉朽之會,誠難再得之時也。乞念亡國孤臣忠義之言,速選精兵,直入中協、西協,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門,滅流寇於宮廷,示大義於中國,則我朝之報北朝者,豈惟財帛?將裂地以酬,不敢食言。本宜上疏於北朝皇帝,但未悉北朝之禮,不敢輕瀆聖聰,乞王轉奏。
這封書信由副將楊珅、游擊郭雲龍在四月十一日從山海關帶出,星夜疾馳送往清廷。這是一封寫得很巧妙的信,全文你看不出任何投降或是想要投降的意思。信里寫得很明白,他吳三桂是為了高尚的事業向清廷借兵,而不是乞降。信中吳三桂以「亡國孤臣」的名義,懇請清廷出兵,幫他報君父之仇,以圖明朝「中興」。同時稱清為「北朝」,與明朝對稱,同時他給清軍提供的行進路線很是值得推敲——一條從喜峰口、龍井口等處進入,一條從牆子嶺、密雲等處進入。這兩條路其實原本就是清軍多年來屢次打入關內的路線,而吳三桂則依然牢固地控制著山海關與界嶺口等重要關隘。從軍事上來說,以山海關至京城的路程最短,而給清軍的路線則屬側翼,需要繞路,費時費力。整個部署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吳三桂的用意仍然是以自己本部為主,而以清軍為輔。最後吳三桂鄭重向清廷聲明,報答清廷以財物及割讓土地為謝。表面上看這是白紙黑字給清廷立下送好處的字據,但實際上潛台詞就是說,我吳三桂請你們來幫我打仗,雖然仗打完了我得給你們好處,但是你們打下的地盤除了我吳三桂許諾的,剩下的絕大部分,絕對絕對不是你們的,你們還得從這些地方撤出。
吳三桂的整個安排無論從軍事上還是政治上來說都是高明的,相信以他的閱歷和眼光他也會明白,這一仗真的打下來,清軍是否願意吐出到口的肥肉很難說,但事先把能準備好的,能做的工作都做到位,絕對是必須的。
李自成在京城過得並不愉快,每天都有數次快馬飛報吳三桂募兵聲言「規復京師」的消息,這讓他心煩意亂,弄得他在百官多次「勸進」的情況下都無心登基。他很清楚如果吳三桂投向清政權,他們合力攻打北京,形勢將對大順政權極為不利。事已至此,他也只得把懊悔拋開,準備硬碰硬地與對手一決雌雄。
李自成召集手下將領與謀士商議,他意揮師山海關,但遭到眾人反對。其中李岩提出:「吳三桂興兵復仇,邊報甚急,國不可一日無君。擇吉已定,官民仰望登極。主上不必興師,招撫三桂,許以父子封侯,仍以大國封明太子,奉明祭祀,世世朝貢,與國咸休,則一統之基可成,干戈之亂可息矣。」應該說這一提議還是頗有見地,並且是有可行性的,但卻很不對李自成的脾氣與口味,所以未能被採納。深得李自成信賴的牛金星也進言:「我新得京師,人心震疊,彼必不敢輕動,亟即真而頒爵賞,示激勸,編師往擊,未晚也。」宋獻策則一針見血地指出:「皇爺(指李自成)去,皇爺不利;三桂來,三桂不利。」
但此時這些意見,李自成統統都聽不進去。原本李自成的想法是先下手為強,趁著吳三桂還沒與清軍聯手打來,派手下將領帶一支部隊以兵力上的絕對優勢,一舉解決吳三桂。他心目中的合適人選是劉宗敏和李過。但可悲的是,這些當年的農民領袖們打進京城後迅速而果斷地腐敗起來,如今富貴了也怕死了,遠無當年爛命一條時的勇猛與視死如歸。四月十二日,李自成召集眾臣再議攻打吳三桂之事,劉宗敏等人竟然沒有來,派人去找也未找到。李自成哭笑不得,都是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也不能把他們砍了,李自成現在終於明白整個大順軍能帶隊完成這等重大任務的也就只有他本人啦。他任命明朝降臣張若麒為「兵政府尚書」,隨他到劉宗敏等將處,督促他們一起出征。
李自成要打仗了,打仗的目的是殺人,所以在開仗前把能殺的人都殺了,便是天經地義。
李自成出師的當天,也就是十二日晚,殺人行動開始了。明勛戚大臣、錦衣衛堂上官、大學士陳演、定國公徐允貞、新建伯王光通、博平侯郭明振、清平伯吳遵周、永寧伯王長錫、平江伯陳治、都督袁祐、周銘、周鐸、周鉉等共六十餘名明朝大員在西華門外被砍了腦袋。又將彭琯、李逢甲、申濟芳等五十三名明朝舊臣統統弔死,將剩下的明朝官員都集中在劉宗敏處,「纍纍坐路側,按籍次第殺之。」到了二更時分,因大軍開始出征,實在沒時間再殺人了,方才停刀,將還沒來得及殺的那些幸運的倒霉蛋都放了。
吳三桂不僅懂得打仗,還很會搞統戰工作。就在這天夜裡,北京城外各處俱出現討伐李闖逆賊的檄文,約「士民縞素復仇」,被李自成折騰得快要翻白眼的首都市民,不乏出現膽大的,秘制素農,準備迎接吳三桂入城。
吳三桂檄文至北京,「近京一路盡傳」,人心越發惶惶。同時,各種小道消息紛起,更是致人心不穩,就連李自成很器重的謀士宋獻策也私下裡講:「我主馬上天子,惜其殺戮太過,益造禍耳。尚有三年富貴,過此恐予術未必驗也。」
十三日,天剛一亮,李自成便率軍出征,騎兵與步兵共計六萬人。加上一些原明軍降部共計十萬之眾。李自成親率精銳七千人,擎刀牽馬,列長安街,出正陽門,留守京城的牛金星、宋企郊等官員送至金水橋。京城的百姓聞訊,懷著各種複雜的心態跑到東西長安街上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