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無奈的抉擇

在大明這面旗幟下戰鬥了這麼多年,對它雖沒有什麼真感情,但如今就這麼玩完了,吳三桂心中總有種說不清的感覺。雖然他也深知朝廷的種種弊病,也想到這個腐朽的皇朝總有一天會倒掉,但農民軍如此迅速地就把這個有著二百多年歷史的皇朝首都給解決了,這讓他感到不可思議。快!太快了!兇悍的清軍和他們的君主對這座光輝的帝國之城垂涎多年,都一直未能得到,而那些當年餓極了才造反的農民就這樣果斷地把它給解決了,這究竟是為什麼?吳三桂心中有無數個問號。

明朝在,他是大明高貴的平西伯,堂堂的邊防軍總兵官,皇帝所依賴的支柱。只要他想要的,無論是兵員還是武器、糧餉,皇帝都不會吝嗇,而現在這一切都不存在了,什麼都得靠自己,自己能撐得住嗎?父母大人及三十餘口親人都在北京,生死未明,一點消息都沒有。

現在三桂手中唯一的資本就是這天下第一雄關——山海關,及手下四萬人的精銳武裝力量。他要好好掌握這手中寶貴的資源,但具體怎麼用,他現在心中還沒有底,但他知道,他吳三桂這三個字是有分量的,無論是清廷還是大順政權都會對他感興趣。而在當前對方還沒有報價的情況下,最好的辦法就是以不變應萬變。

吳三桂在山海關按兵不動,但對部隊卻訓練得更為勤快,軍人唯一的價值就在於能打,他手下的這支部隊越是兇悍,潛在的買主就越是捨得出高價。有時吳三桂站在落日餘暉斜照的城樓上,望著城下認真操練的士卒,不禁心中暗笑自己,怎麼覺得自己如今的心態就像那青樓中的老鴇一般,在逼著姑娘們苦練琴棋書畫各種本事,以期待賣個好價錢。要是樓下的士卒們知道自己的主帥竟有這樣的想法,不知他們會有何感受?

日子一天天地過著,皇帝死了,明朝完了,邊關將士們沒有覺得天塌下來,漸漸開始習慣這種沒有朝廷和皇帝的生活。吳三桂在等,在等一個合適的價碼。

李自成這個人還是有些成色的,他知道山海關的價值,也知道吳三桂的分量。他先前派明朝降將唐通、白廣恩率部攻打灤州(河北灤縣),就是為奪取山海關做準備,可惜這兩員降將讓吳三桂輕易地就打敗了。山海關距北京僅七百里,與清軍又只有一關之隔,吳三桂進可威脅北京,退可投清軍。若這兩股勢力聯合起來,將使農民軍陷於險境。

李自成將他的憂慮告訴丞相牛金星、軍師宋獻策,宋獻策獻計:「山(西)陝(西)、河南、荊襄(湖北)已在掌握之中,大江以南傳檄可定,惟山海關吳三桂是一驍將,當招致麾下,而遼東勁敵又使我衽席不安。」對於山海關,無外乎採取兩種方式,一是用武力攻取,並一舉殲滅吳三桂部,二就是招安。李自成贊同他的意見。他認為作為明政權象徵的首都北京已被大順軍攻破,這等於宣告了明朝統治的垮台,人心向著大順政權,已是大勢所趨,原明朝將吏非死即降,吳三桂自然也得走歸降這條路。如今給他一個台階下,對他招安,吳三桂應該心存感激才是。

三月二十一日,農民軍入京的第三天,李自成親切接見了剛剛從明朝大獄中放出的原明朝職方司郎中張若麒等人。張若麒因在明軍與清軍松山決戰中負有戰敗責任,被下了獄,現在李自成打進來,讓他揀了條命。看見新主子對自己還算客氣,這廝一掃以往的晦氣,極力表現自己,大肆吹噓自己的督戰之功,並拍著胸脯鄭重承諾願意為新主子和新政權效命,如有反悔,全家死光光。這農民領袖李自成還算是個性情中人,他剛當皇帝,還沒有見識過封建朝廷無恥官員的經歷,他見張若麒剛出獄就想著要如何如何效忠自己,自是受用,當即授他為山海關防禦史。

這個所謂的山海關防禦史,主要職責就是做好吳三桂的勸降工作。吳三桂和這個張若麒關係較為密切,稱其為「老師」。有他出馬勸降吳三桂還是能起些作用的,後來吳三桂一度欲降農民軍,多少是受了此人的影響。不過後來這兩人又一起降了清,只不過這次是反過來,是由吳三桂介紹的。看起來,這兩人還都挺義氣的。有趣的是張若麒降清後也沒見他全家死光光。

三月底,李自成派唐通率所部,攜銀四萬兩,前往山海關賞賜吳三桂部。同時又特授明朝降官左懋泰為兵政府左侍郎與唐通協守山海關,又派出將吏各一人攜白銀萬兩、黃金千兩、錦幣千端賞三桂,另有敕書一通,封吳三桂為侯。

吳三桂的父親在北京破城後便讓農民軍給逮了起來,李自成命他給吳三桂寫了封勸降信:

汝以皇恩特簡耑閫,非真累戰功歷年歲也,不過為強敵在前,非有異恩激勸不足誘致英士。此管子所以行素賞之令,而漢高(祖)一見韓(信)、彭(越)而予重任也。今爾徒飾軍容,巽懦觀望,使李兵長驅深入,既無批亢搗虛之謀,復無形格勢禁之力,事機已失,天命難回,吾君已矣,爾父須臾。嗚呼!識時事者可以知變計矣。昔徐元直棄漢歸魏,不為不忠;子胥違楚適吳,不為不孝。然以二者揆之,為子胥難,為元直易。我為爾計,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賞,而猶全孝子之名。萬一徒恃驕憤,全無節制,主客之勢既殊,眾寡之形不敵,頓甲堅城,一朝殲盡,使爾父無辜並受僇辱,身名俱喪,臣子均失,不亦大可痛哉!語云:知子莫若父。吾不能為趙奢耳,爾殆有疑(趙)括也。

吳三桂收到父親來信,看完後便發現問題——此信文筆極好,且博引典故,知父莫如子,吳三桂知道自己父親雖不是沒有文化的大老粗,但還不至於有如此文采,且以往父子間的家信,父親也從沒有用過如此的語氣。但細看之下,字跡又非父親莫屬,吳三桂估計此信是李自成身邊謀士起草,然後讓父親又照抄了一遍。不管此信是否體現了父親的本意,但畢竟通過此信可以看出父親還健在,這讓吳三桂多少鬆了口氣。

同皇太極一樣,李自成在勸降吳三桂這件事上是很上心的,這也從一個側面證明了吳三桂的價值,吳三桂甚至因此在內心小小得意了一把。

不久李自成便派特使專門來到山海關商談招安之事。特使到來後,吳三桂以禮相待,當晚安排好特使後,吳三桂秘密召集眾部將商議此事。其時吳三桂對李自成招降已是動了心的,以往雖然從政治上來說,農民軍與他是死敵,但如今形勢已發生根本變化,明王朝已經完蛋,很顯然李自成的大順政權將取而代之,對於他這樣的軍閥來說,重新換個掛靠的大樹是最合算也是最安全的。且現在這個新政權也顯得較為有誠意,面子、里子都給了。目前父母及親屬的性命又都在新政權手上捏著,投了他們,似乎是再順理成章不過的了。更何況現在自己的隊伍缺餉嚴重,已一年多未發餉,再這樣下去,難保不出亂子。而一旦投了新政權,糧餉補給馬上就會有。吳三桂心想目前的局勢部將們應該都明白,所以這次開會,他的心倒並不是太沉重。不過按照他一貫謹慎的做事風格,還是準備先試探下部下的反應。

會上,吳三桂一本正經地詢問眾將:「都城失守,先帝賓天,三桂受國厚恩,宜以死報國。然非藉將士力不能以破敵,今將若之何?」讓吳三桂意外的一幕發生了,眾將皆默默無語,吳三桂一連問了三次,還是如此。吳三桂故意咳嗽了兩聲,掃視整個會場。從眾將的臉上,他能感受到氣氛的緊張。沉默片刻,他嘆了口氣道:「闖王勢大,唐通、姜瓖皆降,我孤軍不能自立。」說到這,他頓了頓,然後一拍桌子道:「今闖王使至,其斬之乎,抑迎之乎?」

眾將望了望吳三桂,又互相看了看,似乎都想從對方臉上讀出答案,但就是沒有一個人出聲。吳三桂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此時方才有職務較高的部將答道:「今日死生惟將軍命!」說來也怪,有了這第一個人開口,下面其他人都開始表態起來,紛紛表示擁護吳三桂做出的任何決定。吳三桂的臉由陰轉晴,由怒變喜,陽光燦爛地笑道:「我沒看錯大家,都是我的好兄弟。既然大家都是這麼個意思,那我們就另投新主吧!良禽擇木而棲,天意不可違啊!」

他正式宣布,眾將明日參拜來使,宣誓效忠大順政權。

特使見吳三桂歸附,自然高興,自己這回可是立了個天大的功勞,他忙命隨從派出快馬向北京傳回消息。李自成得報後,很是得意,乘勢給明將高傑、左良玉、劉澤清寫去勸降信:「大順國應運龍興,豪傑響附,吳三桂、唐通、左光先等知天命有在,回面革心,朕嘉其志,俱賜彩緞、黃金,所將兵卒給四月軍糧,俟立功日升賞。」

雖然已經降了大順政權,可考慮周全的吳三桂覺得面子功夫還是要做一做的,少點人罵總歸是好的。更何況一支部隊不能總搞重賞之下出勇夫的物質文明,精神文明教育也是缺不得的。三月二十八日,吳三桂為崇禎帝及其部分皇室成員治喪,全軍縞素舉哀。追悼哀思會上,他表現得挺難過,還流了淚,曆數明朝廷多年來對他們家的一片恩情。普通士卒總是單純的,這些大多十七八九歲的兵們,打心眼裡尊敬、佩服他們的大帥,覺得他真是有情有義的好將領,覺得能在這樣的統帥手下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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