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禍起荊州 隆中對策

問問題是一門學問,從問題的內容,可以了解到發問者的水平和層次。層次高的發問者能直擊議題的核心,所要求的答案必是整個議題的關鍵,即「題眼」。層次低的發問者,不是問出蠢問題,便是沒有問題。

當時劉備是這麼問的:

「如今漢室衰敗,奸臣曹操掌權,皇權被架空,我劉備希望能為天下伸張大義,可惜人笨計拙,搞得今天這麼狼狽,雖然我還沒完全放棄希望,但卻不知道今後該怎麼辦,希望先生給點提示。」

大致就是這個意思。或許我們可以將劉備向諸葛亮的提問,與當年孫策向張紘的提問做一個比對。

當年孫堅戰死,孫策才十六歲,沒有名氣,也沒有勢力,甚至連一兵一卒都沒有,他跑去見廣陵名士張紘,單刀直入地問:

「如今天下大亂,所有人都擁兵自重,沒一個能站出來扶危濟亂的。我年紀雖小,但想繼承先父的志向。我想先去找袁術討回先父的部隊,然後去丹陽投靠舅舅吳景,收合部眾,接著向東佔據吳郡、會稽兩郡,為父親報仇,最後做個朝廷外藩,您覺得如何?」

張紘摸著孫策的頭說:「你既然能繼承父親的武勇,前進丹陽,佔據吳、會後,應該要繼續發展,一統荊、揚二州,盤踞長江,匡輔朝廷,這是如同齊桓公、晉文公一樣的功業,又豈止是一個外藩能比?不要太小看自己喲!」

從上面的記載,可以發現對於天下大勢的觀察,四十六歲的劉備遠不及當年只有十六歲的孫策。

當時孫策雖然連毛都還沒長齊,卻已經能準確地評估自己手上的籌碼(父親舊部、舅舅吳景在丹陽的兵力),鎖定了第一敵人(吳郡、會稽的割據勢力),並做出一個長遠的目標(朝廷外藩)。

但反觀劉備,對於未來發展方針卻是完全沒有主見,只能泛泛地說「欲信大義於天下」,但這個「大義」究竟是要北伐曹操,或是割地為藩,劉備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就是層次的問題了。當然,也不排除劉備故意不把話說透,有心考校一下面前這位後輩的可能。

不過,諸葛亮就是喜歡劉備的這個調調兒,他微微一笑,開始了那段留名青史的長篇大論:

「自從董卓以來,天下大亂,當初曹操相較於袁紹,名望低而勢力弱,如今曹操能消滅袁紹,以弱克強,這不只是天時,更是人謀的因素在發揮作用。如今曹操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不可能直接對抗。東方孫家坐領江東已經三代,平民和地方士族都為其所用,因此只能將他們作為盟友,不能為敵。荊州位於漢水、江東、巴蜀之間,為戰略要地,但其所有者不能守地,是上天要送給將軍的禮物。西方益州富庶而險要,但統治者劉璋軟弱無能,北方漢中又有張魯壓迫,州中智謀之士必然渴望明主領導。將軍既有皇室血統,信義之名天下所知,麾下各地英雄聚集,若能佔有荊、益兩州,聯結西戎、南蠻、孫權勢力,一旦北方曹操獨強的局面有變,就可以派一支部隊從荊州直趨南陽、洛陽,將軍則率益州精銳親征關中地區。到那時,百姓必然夾道歡迎,如此一來霸業可成,漢室可興!」

後世對於「隆中對」的討論有很多,傳統上認為這段對話是諸葛亮偉大的見解,未出茅廬便知天下三分,為劉備集團制定了長期發展的總綱領。

但也有論者認為「隆中對」其實沒什麼了不起,橫跨荊益、對抗曹操這種策略,魯肅老早就對孫權講過了,更何況當時天下大勢明擺著就只剩下荊州和益州兩塊地盤,提出「隆中對」也只是理所當然而已。

當然,就內容而言,諸葛亮的「隆中對」與魯肅的「榻上策」確實雷同,但要說「隆中對」內容是「理所當然」,這無疑是後見之明。

圖謀天下並不是打電子遊戲,劉備或諸葛亮不可能動動滑鼠就知道孫權的身旁都是一群智力在九十以上的天才,而聚集在劉璋身旁的卻是連七十都不到的蠢材。在相同的背景之下,任何一個有理性的參謀,都可能會做出「江東主少國疑,正是東征之機」,或「曹操征戰多年,兵困馬乏,北伐必勝」之類錯誤的建議。

筆者認為,「隆中對」所建議的方向,與劉備或是當時大多數荊州人士的想法正好相反,說得通俗點,這是策劃達人諸葛亮專門針對劉備這位VIP客戶量身定做的發展規劃。

首先,關於曹操,那是個一日不死,劉備便一日無法安睡的人物。建安十二年初,劉備極力謀求與劉表合作北伐,即便後來功虧一簣,他仍然對劉表表示將來還有機會。可見在建安十二年底,劉備仍是將「與荊州合力北伐」作為優先考量的目標。

面對劉備的雄心壯志,諸葛亮開門便澆上一盆冷水,他告訴劉備:人家曹操現在不是你想動就動得了的,將來也不是,必須要等到「天下有變」時,才是北伐的機會。

什麼是「天下有變」時?可能是曹操死掉,或曹氏搞內鬥,也可能是東吳攻打曹操,總之那是將來的事,這裡不做討論。

其次,關於孫權,江東孫家與荊州劉表已結怨三代,雙方互有征伐,孫策和孫權屢次出兵江夏,而劉表與黃祖也曾數次派軍進攻柴桑,在襄陽小朝廷保守的對外策略中,東進似乎比北進擁有更廣闊的市場。

劉備雖然沒有直接參与劉表與孫家的戰爭,但在荊州待得久了,或多或少也會將孫家視為第二敵人,因此諸葛亮在「隆中對」的第二段中又提醒劉備:江東孫家你也不要去考慮了,人家強者如雲,不是你可以貪圖的,不過好處是我老哥在那兒當機要,所以你要是聘請我做你的參謀,就有機會和江東拉上關係。

至於西邊的益州,到目前為止都處於一種「悶聲發大財」的情形。前益州牧劉焉入主益州要比劉表入主荊州早了三年,早期兩家還有些過節,但劉備來到荊州後雙方就沒有太多的接觸了。

劉備雙眼緊盯著曹操,大概壓根兒就沒想過巴蜀之事,於是諸葛亮特別提醒他:據「路邊社」消息稱,益州權力結構相當複雜,有很多實力很強的投機者準備為自己爭取最大利益,要是將軍能和他們搭上線,未來將有無限的可能。

「隆中對」中最重要的一點,即諸葛亮點出了劉備「帝室之胄」的特殊身份,這是劉備奮鬥了大半輩子也沒有仔細想過的點子。儘管皇室血統在這個時候還有多少賣點不得而知,而且劉備所謂的「宗室血統」追溯起來過於久遠,幾乎可以歸入「假冒偽劣」的行列,但這至少是一個不會扣分的策略,在形象塑造上多少也有些正面的助益。

總體來說,「隆中對」中「北退、東和、西進」的發展方針,與劉備在荊州多年所制定的「北進、東防、西不理」方針是完全相反的,這也突顯出諸葛亮相較於其他荊州士人而言高人一等的洞察力。至於諸葛亮究竟是不是向魯肅借作業來抄,這就不是歷史資料所能解釋的了。

然而話又說回來,面對這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政策綱領,劉備有辦法立刻接受嗎?

筆者認為是沒有,至少在短時間內沒有。

劉備聽完諸葛亮的精彩演說後,雖然當場說了個「好」字,但心裡恐怕還在猶疑不定。雖然這些話聽起來蠻有道理,但劉備八成會想:「這瘋瘋癲癲的小子,真的靠得住嗎?不打曹操改打劉璋,這種忘恩負義的餿主意虧你也能想得出來!你以為取一個州就是在地圖上往那個州插上自己的軍旗嗎?我看你連益州怎麼走都不知道,還敢誇口攻打益州?」

也就是說,劉備一開始對這個所謂的「隆中對」並沒有往心裡去,至少是充滿了疑問的。

於是劉備帶著一肚子的問號回到了樊城。面對襄陽的劉表,他並沒有做下手的準備,面對北方的曹操,他又感到束手無策,只能每天在樊城中開開座談會,搞搞party,廣邀地方人士,看看可不可以從討論中找到一些啟示。

再說諸葛亮。

從那天劉備離去時的表情,他大概也看出劉備並沒有真的相信他,他清楚對於劉備這種實務派來說,「隆中對」的內容太不切合實際,太像紙上談兵了,頂多讓他有點印象,還不能將他心目中的五盞燈全部點亮。

當時時序已進入建安十三年,北方傳來曹操在鄴城鑿玄武池訓練水師的消息,諸葛亮明白時間已所剩無幾,他不能再待在隆中等待劉備的下一次拜訪,他決定主動出擊,給慢半拍的劉大叔好好地上一課。

那天大約也是個座談會,由劉備親自主持,諸葛亮報名參加,卻連貴賓席也沒撈到,只好在眾多來賓中靜靜地坐著、聽著。

散會後,也不知道誰那麼手欠,塞給劉備一條氂牛尾巴,剛好喚起了劉備小時候編草鞋時的回憶。於是劉備沉浸其中,自顧自地編起牛尾巴來,連現場還有一個人沒走都不知道。

沒走的諸葛亮和沉浸在手工編織快感當中的劉備,就這麼僵持了起來。最終,諸葛亮打破僵局,上前對劉備說:「劉將軍上次來到寒舍,跟我說你胸懷大志,原來就是編牛尾啊!」

劉備愣了一下,抬頭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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