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從春秋走向戰國 叄 結局

隨著吳國的滅亡和夫差的自刎,本段復仇的歷史至此正式落下帷幕。在節目的最後,我們來介紹一下本劇各大主演的最後結局,包括活著的和已經死去的。

首先來說夫差,夫差死後,句踐以侯禮將其葬在秦餘杭山,一人一捧濕土,遂成大冢,面向太湖,春暖花開。

接著來說伯嚭,句踐當然不會讓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活在世上,命人將其及一家老小全部殺死,也算是給伍子胥報了仇。

再下來說句踐,句踐既平吳,乃率大軍從好心人夫差留給他的兩條運河北渡江淮,與齊、晉、宋、魯等諸侯在徐州會盟,並向周天子進貢。周元王派人賞賜胙肉(祭祀專用肉)給句踐,並封其為「東方之伯」,正式承認其諸侯霸主地位。越國滅周王名義上的伯父夫差,周天子不但沒有責備,反而加封其位,真夠窩囊的,看來這個世界還是拳頭硬好使。

句踐嘗到了當霸主的滋味,隨後開始學夫差,經營中原之地,先是開始興建新都琅琊(今山東膠南),將觸角伸到了黃河以北,隨後率水軍橫行於江淮之地,耀武揚威,宋、鄭、魯、衛、陳、蔡、邾等君主以及淮泗流域十二國,紛紛前來朝賀。

可是,越國這連番的軍事行動觸及了同為江南強國的楚國在江淮地區的根本利益。楚惠王深感威脅,遂出兵跟蹤越軍,欲與其瓜分吳地。句踐此時還沒有和楚國打硬仗的打算,遂將淮水上游五百里地盤割讓給楚國,又把吳國侵佔宋國的土地歸還給宋國,把泗水以東方圓百里的土地給了魯國,算是用土地換取和平與諸侯對其霸主地位的認同。

這就奇怪了,句踐幹嗎放著大好的地盤不要呢,難道他真的轉性了?對此清朝歷史學家顧棟高也提出了質疑,他說:「夫越既滅吳,與齊、晉諸侯會於徐州,天子致胙。方與北方諸侯爭衡,豈有反棄江、淮之地以資勃敵之楚耶?」

對呀,為什麼呢?

其實這一點恰恰說明句踐在政治上確實比夫差老練多了。越國怎麼說也就是個中小國家,在連續用兵吳國十年之後,其經濟軍事實力能否支撐它控制吳國所擁有的廣闊地盤,恐怕要打上一個問號。畢竟在連年累月的戰爭後,不管是越國高層,還是吳越兩地的百姓,都需要一個長時間的休養期,來恢複生產,恢複元氣。如果硬要像夫差那樣不顧自身實力,以超乎其可以承受的速度擴張,只會讓整個國家不堪重負,而在內憂外患下全面崩潰。

主人死了,老虎在狂笑,開始啃食主人的屍體,並將吃不完的一條大腿,留給了另外一隻來搶食的獅子。

當然,句踐雖然不敢和齊晉楚等大國輕易爆發衝突,但對一些小國家他還是有實力控制的,畢竟他是春秋時代最後一位霸主,這個名分,來之不易。

公元前471年4月,邾隱公無道,越王句踐發兵將其俘虜,立其次子公子何為君。10月,秦厲共公不遵越王號令,句踐調動十萬諸侯盟軍,西渡大河進攻秦國。時值嚴寒霜雪,行軍異常艱辛。秦國畏懼越國,越國也不願真打。兩軍尚未列陣,秦國便主動承認錯誤,賠罪求和,句踐乃還。越軍將士喜悅不已,集體創作了一首《河梁》詩:

渡河梁兮渡河梁,舉兵所伐攻秦王。

孟冬十月多雪霜,隆寒道路誠難當。

陣兵未濟秦師降,諸侯怖懼皆恐惶。

聲傳海內威遠邦,稱霸穆桓齊楚庄。

天下安寧壽考長,悲去歸兮何無梁。

——《吳越春秋·河梁詩》

這首充滿了喜悅與淡淡哀傷的小詩,道出了越國人民愛好和平的心聲,他們本以為大王在滅掉死敵吳國後從此就會和大家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沒想到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個美夢而已。句踐雖然沒有如夫差那般野心誇張到駭人的地步,但他一如所有的統治者般,對戰爭和威名都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喜愛——所謂「天下安寧壽考長」,只不過是老百姓的美好願望而已。

是年閏十月,魯哀公被三桓輕視,一怒之下逃往越國,得到越太子鹿郢的保護,鹿郢將其女嫁與魯哀公,並欲助哀公討回公道,三桓之首季氏重花財禮,得免。

公元前470年5月,衛國爆發奴隸起義,國內大夫趁機起兵討伐那個喜歡講江蘇話的衛出公,衛出公逃往宋國,又派人前往越國,請求越王幫助平定內亂。一年後,越國聯合魯、宋,護送衛出公回國。衛國大夫以重兵把守城門,衛出公不敢入城。越軍離開後,衛出公叔父自立為衛悼公。衛出公無法複位,最終死在越國,實現了當年衛大夫子之的預言。

公元前468年春,越王句踐派使者曳庸出訪魯國,劃定邾、魯疆界,儼然國際警察。魯國沒了子貢這個外交達人(子貢已為衛相),打又打不過人家,只好越國說什麼是什麼。隨後,句踐正式遷都山東琅琊,並在此建造了一座方圓七里的高台以觀東海。一抖起來就大興土木,句踐原來和夫差一個德行。據《吳越春秋》記載及後世史學家考證,越王遷都時一共帶了八千名死士,三百艘戈船(越人於水中負大舟,又有蛟龍之害,故置戈於船下,因以為名),三萬吳越移民,浩浩蕩蕩,何其壯觀!

琅琊遠離越國本土,應該屬於陪都性質,目的是為了更好地控制北方諸侯,維護中原霸業,其大本營還是在會稽。

是年4月25日,三桓之首季康子死。哀公借弔喪之名返回魯國,是年8月,又圖謀藉助越國力量掃除三桓,遭到三桓反擊,避居於邾國,然後又逃回越國,這年也是《左傳》記載的最後一年。

第二年,越王句踐又發兵進攻三桓,護送魯哀公回國。但是,魯哀公依然徒有虛名,不久後鬱悶死去。

這個時候,越國的勢力範圍已南抵閩中,西接鄱陽,東盡大海,北鄰齊魯,土地之博,至有數千里;人徒之眾,至有數百萬人。句踐的霸業,達到其人生的最頂峰。

可惜,這個世界上並沒有萬歲之君。一個人活著的時候或許可以凌駕於萬人之上,但面對死亡,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上天並不會因為某人的地位而多增加他一秒的時間。公元前465年11月,越王句踐病逝。臨死之前,句踐對太子鹿郢說:「寡人在這個世上所建立的功業,不可謂不大,但你要記住,爭霸容易,保住霸業就很難了,稍有不慎,就會落得吳王夫差一樣的下場,小心,小心,小心,小心……」說完就離開了人世。

兩千多年後,越王句踐自作用劍和吳王夫差自作用矛先後在同一個地方(湖北江陵望山)出土,又在同一個博物館展廳相對陳列,供遊人觀賞。

有意思的是,就如這兩把武器主人的命運一般,吳王夫差自作用矛銹跡斑斑,越王句踐自作用劍卻寒氣逼人,光亮如新。

更有意思的是,這兩個生前的死對頭恐怕做夢也想不到,他們隨身佩戴的武器,會在他們死後數千年,在相隔不到幾百米的地方出土,又在相隔不到數米的地方展列。如果器亦有靈,恐怕也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破框而出,代替他們的主人,再打上個三百回合吧!

寫到這裡,我似乎覺得好像還有什麼東西沒有交代,對了,本劇還有幾位重要人物的結局沒有介紹呢!不得了,幾位主演開始發脾氣抗議了,小生得趕快收拾心情,再堅持寫個幾千字,切切不能厚此薄彼。

范蠡,范蠡的結局如何呢?

他走了,揮一揮手,帶走無數片雲彩。

因為他記得老師計然曾跟他說過的一句話:「越王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榮樂。」

對於老師的這句話,范蠡深信不疑,更何況他和句踐朝夕相處了二十幾年,句踐是什麼樣的人,他最清楚。

再說,范蠡本是一個楚人,給越王幹活屬於僱傭兵性質,對於越國的興衰,他並沒有歷史責任,也沒有特別深厚的感情。

這一點,范蠡和伍子胥不同。伍子胥是個性情中人,有仇必報,有恩必還,即使為此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而范蠡則是個冷靜的智者,他所作出的所有選擇只順從理智,從不感情用事。

換句話說,伍子胥是個熱血派,范蠡是個哲學家。

一個哲學家,一個冷靜的智者,往往對於自己的人生是很有規劃的。范蠡既然幫助句踐復仇稱霸,就已經完成了自己的政治抱負。剩下的時間,他打算轉換跑道,重新規劃自己的職業生涯,去經商,挑戰人生另外一個高峰。

這很好理解,就像現在大公司的高管,在一個地方待膩了,就換一個心情,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有真才實學的人,到哪都有飯吃。

像范蠡這種「花心」的人,是絕對不會在一棵大樹上弔死的,他需要在各種不同的領域獲得成功,尋求各種不同的刺激。

而且,一個人給人家「打工」打久了,都會想自己當老闆,范蠡現在就想自己噹噹老闆,這樣就不用每天打卡上班,提心弔膽,看老闆的臉色行事了。

於是,范蠡找到句踐,要炒老闆的魷魚,他說:「現在大王既已報仇雪恥、功成名就,就不再需要范蠡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