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姑蘇台館娃宮被句踐燒成一片灰燼的同時,吳王夫差還懵然不知自己的老窩被人端了。他迎著一片朝陽興高采烈地來到黃池,廣發英雄帖,舉辦天下武林大會。
黃池這個地方老有名了,周朝的傳奇人物超級旅行家周穆王就曾經在這裡開過party,還為其專門寫了一首原創歌曲:「黃之池,其馬噴沙,皇人威儀。黃之澤,其馬噴玉,皇人受谷。」黃池之名,即源於此。
看來這是個產馬的好地方。
黃池在這之前舉辦過兩屆諸侯盟會,盟主都是晉國人,一個是曾與楚莊王爭霸天下的晉景公,一個是晉當前國君晉定公的爺爺晉昭公。
看來這是個開大會的好地方。
就因為如此,很多武俠小說家都把這裡當成舉辦武林大會的最佳所在,比如說古龍先生的小說《名劍風流》。
如果你覺得武林盟主太遜,咱們還可以搬個皇帝出來,宋太祖趙匡胤就是在這裡被「強逼」著黃袍加身當了皇帝的。
看來這是一個代表權力的好地方。
夫差就要在這個代表權力的好地方登上他權力的最高峰。
可惜他的如意算盤並沒那麼好打,第一個不答應的就是現任盟主晉定公。
晉定公派大夫董褐(《國語》稱董褐,《左傳》稱司馬寅,概同一人也,司馬乃其官位)說:「晉國當諸侯伯主已經好多年了,這次大會還是應該由我們主盟。」
吳王夫差派大夫王孫雒說:「不對,在周王室中,我們吳國才是長房,應該由我們主盟。」晉國的祖先叔虞是周文王的小孫子,而吳國的祖先泰伯是周文王的大伯,輩分不知高出多少,故有此言。
晉國人還是不答應,雙方相持不下,吵了十幾天,都沒結果。
屋漏偏遭連夜雨,夫差正在為爭盟一事鬱悶,更鬱悶的事情從老家傳了過來——王子地求援的使者送來密報,說越兵已入吳境,太子陣亡,姑蘇台被焚,國都危在旦夕。
晴天霹靂!
完了,完了,伍子胥的預言要應驗了,句踐那小子當真心懷不軌,關鍵時刻捅了我們一刀。
「怎麼辦?」夫差看著群臣,眼光定格在伯嚭的身上。
伯嚭低頭不語,面如土色。
王孫雒突地站了起來,大聲道:「如今之計,當先殺了王子地派來的七個使者,封鎖消息!」
夫差陰沉著臉,口中吐出五個字:「殺!現在就殺!」
幾個親軍一擁而上,將這七個可憐的倒霉鬼當場殺死。
王孫雒忙命親兵將屍體悄悄處理乾淨,這時夫差又補了一句:「此七人在此所言,敢泄露者殺無赦!」
群臣伏地,戰慄無語。
夫差此時再不信任伯嚭,轉身對王孫雒說道:「句踐不講信用,趁寡人不在就搗亂。王孫大夫你說,寡人是趕緊先回去,姑且讓他們來當盟主,還是儘快解決這裡的事兒?」
王孫雒道:「不能回去。我們要是就這麼走了,諸侯們馬上就會發現我們後方的危機,說不定還會和越國夾攻我們!」
「那我們留下來讓晉國當盟主?」
「更加不可。晉國人當了盟主,我們的行程就要聽命於他們。待久了夜長夢多,姑蘇城必將不保!」
「那怎麼辦?」
「留下來爭奪盟主之位!然後恃霸主之威立刻回師,反擊越軍。如此,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可是晉國人寸步不讓,奈何?」
「事在危急,容不得片刻猶豫。請大王立刻下令全軍厲兵秣馬,連夜向晉國人挑戰。晉國人嘴巴再硬,真刀真槍起來也怕死,咱們只要擺出拚命三郎的架勢,不怕他們不乖乖就範。這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夫差同意,於是在黃昏時發布命令,讓士卒飽餐一頓。等到半夜,親率三萬名最精銳的吳國勇士,勒馬銜枚,舉著火把,連夜行軍。三萬吳軍,每人右手持短劍,左手持犀牛皮大盾,結成龐大的步兵方陣,向前推進,景象極其壯觀。
根據先秦史書《國語》的記載,吳國這支天下聞名的步兵方陣有著極其先進而規範的布陣方式,頗可以和同時期的雅典長矛步兵方陣和波斯彎刀步兵方陣相媲美。
三萬步兵分為三個萬人方陣,每個萬人方陣共一百行,每行一百人。每行的排頭有一名指揮官,名為「官師」,一手抱著用於指揮的金鐸,另一手捧著所屬士兵的名冊。每十行再由一名下大夫率領,一手捧兵書,一手拿鼓槌,立在戰車上負責擊鼓指揮進攻。每萬人方陣則由一將軍率領,其配備和下大夫相同,只是旌旗樣式規格更高一些。
再看武器裝備,中軍一萬將士穿白色戰袍,披白色盔甲,樹白色旌旗,帶著白色羽毛製作的箭,一望無際,如山野里遍布的白矛花,吳王夫差持鉞中立;左軍一萬將士穿紅色戰袍,披紅色盔甲,樹紅色旌旗,帶著紅色羽毛製作的箭,一望無際,如熊熊燃燒的火焰;右軍一萬將士穿黑色戰袍,披黑色盔甲,樹黑色旌旗,帶著黑色羽毛製作的箭,一望無際,如同烏雲蓋頂,黑壓壓一片,好不威風!
夫差這小子,還挺會擺酷的嘛!
這三萬氣勢如虹的吳軍在雞鳴時分來到晉軍營前,吳王夫差一聲令下,三軍金鼓齊鳴,士兵們開始發了瘋的搖旗吶喊,聲震四野,驚天動地。
晉國人還在夢中和周公下棋,聽到巨響,還以為地震了,一個個穿著小褲衩就跑了出來,看到眼前旌旗飛舞如火如荼的情景,全嚇傻了。
搞什麼東東,吳國人在開搖滾演唱會嗎?哎呀不是,他們要殺過來了,晉國上卿趙鞅(趙簡子)趕緊命令全軍關好大門,堅守營壘,當縮頭烏龜。
過了好一會兒,看吳國人光喊不動,趙鞅才稍稍定下神來,派董褐去打探情況:「開會的時間不是定在中午嗎?你們怎麼這麼早就來了,還帶了這麼多兵來,不是要我們供應早飯吧!」
夫差親自回答說:「周天子派使者到吳國說,眼下王室衰微,沒諸侯進貢,日子過得緊巴巴,所以派寡人日夜兼程,來主持盟會,以團結諸侯,共同為天子解憂排難。可是晉君卻違背了天子的命令,不講長幼的禮節,欺壓諸侯,破壞團結,致使盟會遲遲不能舉行,而讓寡人被天下人恥笑。所以寡人特地早早前來,在貴軍軍營外面聽取你們的決定,從與不從,就在今日見個分曉吧!」
說完,夫差把自己的六個親信侍衛叫進軍帳,說:「董大夫是貴客,咱們可不能怠慢,寡人慾以你們的六顆頭顱酬客,如何?」
侍衛首領少司馬茲大聲喊:「幸何如之!」說著六人齊齊亮劍,就在董褐的眼前刎頸自盡!
六顆熱血噴涌的人頭頃刻間滾落在董褐席前。
董褐被濺了滿頭滿臉的鮮血,嚇得落荒而逃——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吳國人,統統都是瘋子,瘋子!
董褐驚魂未定,回到晉營,將夫差的話如實彙報給晉定公,又跟趙鞅說:「貴族的臉色通常都是白裡透紅與眾不同的,可是吳王雖嘴巴上強硬,還恐嚇我,但臉色卻灰不溜秋很難看,一副憂心忡忡的鬱悶樣子。或許越軍已經攻入了吳國?更或許吳太子友已遭不測?俗話說狗急亂咬人,咱們還是不要惹這條瘋狗為好,不就是一個盟主的虛名嗎?讓給他好了!」
在此之前,越國與晉國早通過使者有了默契,所以董褐才會有此猜測。
趙鞅道:「你說的是沒錯,只是就這麼便宜了他,咱們晉國豈不是很沒面子!」
董褐道:「當然不能就這麼白白答應他,至少要讓他去掉那可惡的『王』號。吳國小小蠻族,憑什麼稱王。」
趙鞅點頭,又派董褐去跟夫差交涉:「在姬姓諸侯中,確實貴國先祖的輩分最高,寡君可以做出讓步,讓您來當這個盟主。只是天子給貴國的正式爵位是『伯』,可您卻僭越禮制稱了『王』。你們吳國是王,那周王是什麼?周室難道能有兩個王嗎?」
「貴主是要寡人放棄王號么?」
「正是,咱們雙方各退一步。只要您肯放棄王號,而以吳公自稱,我們晉國就答應讓您先歃血,主持盟會,否則免談!」
夫差理虧,只得答應晉國的條件,退兵進入幕帳與諸侯見面,放棄王號,稱「公」,先歃血,晉定公稱「侯」,排在第二,其他大小諸侯依序盟誓,總算是把事情給了結了。
之後,夫差又派大夫王孫苟向周天子報功,周天子稱吳王夫差為伯父,說他德行偉大,並祝他健康長壽,算是正式承認其諸侯霸主地位。
吳王夫差總算是在形式上擺脫了南方蠻夷的身份,得償所願弄到了「武林盟主」的威名,收兵回國。
可是這個虛名又有什麼用呢?為了它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值得嗎?
當然不值得,表面上看夫差當了霸主,風光無比,其實他的處境非常危險。此時此刻,越國正在吳國的國境內大肆搶掠糧食、財貨、子民,把這些年貢獻給吳國的東西連本帶利收了回去,至此,吳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