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84年這個多事之秋總算是過去了,歷史翻開新的一頁,來到公元前483年,這一年天下基本沒有大的戰事,很和諧,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
這一年春天,草長鶯飛的季節,范蠡帶著西施鄭旦來到吳國,轟動了整個姑蘇城。
一片香風入姑蘇,從此吳女無顏色。
夫差見了西施,還以為神仙下到凡間,不禁神魂俱醉,心裡頭那個開心哪:「范大夫,你們越國的美女果然名不虛傳,我這宮裡上上下下所有女子,跟她一比,全都變得慘不忍睹啦!」
伯嚭也流著口水說:「大王說得沒錯。我伯嚭見了婦人萬千,從不曾見這樣娉婷裊娜的。范大夫,你們都是好人,若像我伯嚭,留在本國自受用,怎肯送與別人。」
范蠡心如刀割,嘴上卻道:「大王在上,寡君句踐承蒙大王深恩,無以為報,這幾個美人,又怎敢吝惜呢?」
夫差連連點頭:「嗯,句踐的忠心,寡人是知道的。伍子胥那個老兒,若是現在還活著,一定又要說些煩死人的怪話,好在寡人已經將他殺了,這沒有人在耳旁聒噪,還真是爽啊!」
說著夫差走下王座,來到西施面前,托起她驚人的美麗臉龐,贊道:「真是天生尤物,我見猶憐。有你陪在寡人身旁,寡人就是沒了霸業,也無半點遺憾。走吧,隨我入宮,今晚就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說著拉起西施就往裡走,口中唱道:「我為人性格風騷,洞房中最怕寂寥,今娉婷到臨,我一生歡樂,鎮朝昏放她在懷抱,咿呀喲……」(明·梁晨魚《浣紗記》)
范蠡跪在地上,想起西施今晚就要在夫差的懷抱之中強顏歡笑完璧不保,不由咬碎銀牙,妒忌成狂。
一夜顛狂,夫差更愛西施。為了讓自己這遲來的愛情更甜蜜,他命王孫雒在姑蘇山,也就是今天譽為「浙江第一壯觀」的靈岩山上,姑蘇台不遠(這一年,姑蘇台恰好擴建完成)處,又建起一座美輪美奐規模宏大的大型離宮,名曰館娃宮(娃:吳人對美女的稱呼),宮內銅勾玉檻,飾以珠玉,樓閣玲瓏,金碧輝煌,且因種滿了鬱鬱蔥蔥的梧桐樹,故又名梧宮。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座比較完備的早期園林,後來蘇州人那麼喜歡建園林,看來都是跟夫差這個老祖宗學的。
別看夫差像個大老粗,其實他挺浪漫的。西施喜歡跳舞,他就建了一個「響屧(古代鞋中的木底)廊」,即命人將館娃宮的長廊下面全部鑿空,再埋下數以百計的大缸,上鋪木板,讓西施穿木屐起舞,裙系小鈴,跳起來,鈴聲和大缸清朗的迴響聲「錚錚嗒嗒」交織在一起,繁音促節,像歡樂的錦瑟,像清和的瑤琴,彷彿這世間最美妙的音樂。
梧桐夜雨,幽宮響屧,好不浪漫。夫差向我們證明了一個男人,沉浸在愛情之中時,能夠爆發出何等驚人的創造力與想像力。
吳國滅後,館娃宮和響屧廊被越人的大火燒成一片灰燼,後來東晉時陸遜後裔司空陸玩,曾建宅於靈岩山館娃宮舊址,後舍宅為寺,靈岩山遂為佛教勝地。現在這裡面的好些景點還流傳著西施的美麗傳說,大家有空可以去旅遊一下。
有個浣花池,據說是給西施泛舟採蓮的;還有個玩月池,據說是給西施賞月用的。傳說這兩個池雖逢大旱,水也不會幹涸。池中曾產過蒓菜,夏季吃了可以去熱,秋季吃了卻又可以去寒。
有個吳王井,據說是西施照容理妝的。因為夫差經常站在旁邊親自給西施梳頭,所以叫吳王井;宮內最高處還有個琴台,可飽覽太湖風光,據說是西施操琴的地方。
靈岩山南又有個采香涇,據說是專為西施去香山採種香草之用,傳說是依據吳王一箭所射的方向而開鑿,又名「一箭河」。
就像大家結了婚以後總想蓋個別墅買個小車一般,夫差自從迷上西施,也對土木工程燃起了濃厚的興趣。姑蘇台館娃宮並不能滿足他可怕的慾望,他又在姑蘇城中人工挖出一個大湖,湖上布置錦帆,或者說遊艇,經常和西施在上面開party,故名之為「錦帆涇」。又建了個魚城養魚,建了個鴨城養鴨,建了個雞陂墟養雞,建了個酒城造酒,還經常開個遊艇跟西施一起到太湖裡乘風破浪,避暑消夏——我們的夫差老小伙兒,還真是懂得享受生活呀!
唐《述異記》載:吳王夫差築姑蘇之台,三年乃成。周旋詰屈,橫百五里。崇飾土木,殫耗人力。宮妓千人,台上別立春宵宮,為長夜之飲。造千石酒鍾。又作天池,池中造青龍舟,舟中盛陳妓樂,日與西施為嬉。
可憐,一朵國色天香的鮮花插到了夫差這塊老牛糞上,紅顏薄命。每當看到歷史上這些老牛吃嫩草的故事,我就忍不住要吐。
不過,夫差說自己有了西施連霸業都可以放棄,完全是哄人開心一時衝動之語。國家大事和男女私情,他還是分得清楚的。西施的作用,不過是多消耗些吳國的民力錢財,吳國的滅亡,可不能全算在她頭上。對此,魯迅先生有一段宏論:「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會安漢,木蘭從軍就可以保隋;也不相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吳,楊妃亂唐的那些古老話。我以為在男權社會裡,女人是絕不會有這種的力量的,興亡的責任,都應該男的負。但向來的男性的作者大抵將敗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這真是一錢不值的沒有出息的男人。」
家國興亡自有時,吳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解傾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
——唐·羅隱《西施》
所以,夫差在開心了一陣子後,又開始琢磨起自己的霸業了!
於是在這一年初夏,夫差在橐皋(吳邑,今安徽巢縣西北柘皋鎮)會見魯哀公,並派太宰伯嚭要求「重溫」過去的不平等盟約,其實不過是變相地勒索保護費罷了。
哀公不肯出血,遂派子貢去跟伯嚭交涉。
又是這個子貢!一言能退十萬雄師的牛人。
伯嚭有點怵子貢,他惴惴地說:「重溫盟約,是為了相結友好,共謀大業。這互惠互利的好事,端木大夫這回不會再有異議吧?」
子貢說:「如果兩國都是講信用的君子,那麼盟約不重溫也是熱的,否則,即使重溫也很快會涼掉。貴國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短短一句話,又讓伯嚭無言以對。這便宜沒占成,反而丟了霸主的面子,夫差鬱悶。
魯國的便宜沒撈著,夫差又開始打衛國的主意,衛地處中原腹地,是晉國的屏障,搞定它就可以以此為跳板,與晉國爭霸。
於是在這一年秋天,夫差又約衛君前來鄖地會盟,試探衛國的反應。
衛國的君主是衛出公輒,當時只不過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兒,而且還是個被奶奶衛靈公夫人南子扶上大位的傀儡國君,沒啥主見,就算有主見也沒辦法自己做主。
參不參加這次國際會議呢?這是擺在小屁孩衛出公和衛國群臣面前的一個大難題,因為前一段衛國在晉國的壓力下殺了一個吳國的來使「且姚」。這個當口吳國人叫衛君去開會,恐怕不懷好意。
一個叫子羽的大夫說:「主公千萬別去,吳國人大大的壞,去了怕有危險!」
一個叫子木的大夫說:「還是去吧,吳國是條瘋狗,咱們若是不去,若真的惹惱了它,被咬成狂犬病,豈不是死得更慘?」
經過一番辯論,衛國人最後還是決定讓衛出公去參加這個鴻門宴,不過這一耽擱不得了,衛出公遲到了。
夫差很生氣,後果很嚴重。他派兵將衛出公的賓館圍了起來,不放人。
關鍵時刻,又是子貢跳了出來主持正義。他雖然在魯國當官,卻是個正宗的衛國人,和衛出公還有點親戚關係。衛君被辱,於公於私,他都不能坐視。
於是子貢帶了五匹錦布,去找伯嚭斡旋。
伯嚭很鬱悶,咋又是這個傢伙,從前老是栽在此人手裡,這回不管咋地,堅決不能放人,面子攸關。
子貢看了眼這個「老冤家」,先發制人:「衛君依約而來,貴國為何要留住他不放,這恐怕不是一個霸主該有的行為吧!」
伯嚭板著臉道:「不是我們不肯放人,只是衛君來晚了,小學生上課遲到都要罰站,何況是一國之君!」
子貢搖了搖頭,說:「不對不對。你們只看衛君來晚了,也不想想他為什麼來晚?那一定是衛國內部有人在反對他與貴國交好。即使如此,衛君最終還是來了,這說明他把你們當朋友。所以說,衛君是你們的朋友,而反對他來的人則是你們的仇人。你們現在不但不禮遇衛君,反而軟禁他,豈不是讓親者痛仇者快?太宰是個聰明人,不會做這種蠢事吧!」
伯嚭趕快澄清:「當然,本大人當然是個聰明人。來人啊,放人!」
就這樣,伯嚭又一次掉進了子貢挖的坑裡,乖乖地放人。而衛出公這小孩也挺好玩的,少年不識愁滋味,在吳國被扣留了幾個月,幼小的心靈不但沒有受傷,反而學了一口流利的吳國話回來,上朝跟大臣開會的時候,時不時地還冒出幾句聽不懂的江蘇話出來,聽得大家一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