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吳國的霸業 柒 寄子

現在讓我們把目光拉回到吳國的靈岩山下。伍子胥從子貢的身邊走過,義無反顧地登上了姑蘇台,他真的老了,步履有些踉蹌。

他並不是真的怨恨子貢,子貢有他自己的立場、有他自己的使命,他只是在怨恨自己,為什麼他的話大王總是聽不進去,難道大王真的是個玻璃?呸呸呸,當我沒想過。

伍子胥覺得自己確實老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幾年,也不知道夫差會不會聽進自己這也許是最後的忠言,但他還是要試一試。

就算是為了先王最後再努力一次吧,這樣我下去見他的時候就不會羞愧了。

夫差正在姑蘇台上聽歌觀舞,不亦樂乎,突然看到伍子胥來了,知道他又要唧唧歪歪,頓時滿臉不高興,揮退歌舞,不耐煩地說道:「老相國怎麼來了,你不是久病家中,已不理國事了嗎?」

伍子胥叩頭道:「老臣聽說大王要大舉攻齊,病立馬氣好了!」

「老相國你為什麼老是要生氣呢?寡人每次看到你都是一副怒氣沖沖的樣子,真是叫人受不了呀!」

「老臣沒有辦法不生氣,只要越國存在一日,老臣就沒有辦法安心一天。大王,您現在不根除越國這個心腹大患,卻要聽信那些花言巧語去處理齊國這個疥癬之疾,這是不對的啊。您就算打敗了齊國又能怎麼樣?齊國是不可能屬於吳國的,希望大王您聽老臣一言,棄齊攻越,否則悔之晚矣。」

「住口,寡人出兵在即,你這個老傢伙亂我軍心,該當何罪!」

「大王!」

「算了,你病糊塗了,寡人不跟你計較,你下去吧!」

「大王!老臣沒有病,身體不知道多好呢!你聽我說……」

夫差被伍子胥嘮叨得快發瘋了,他大喝道:「住口,住口!我叫你住口,聽到沒有!既然你身體很好,那你就去齊國幫寡人約定戰期吧,出去散散心,也許你那讓人受不了的憤怒會少一點!」

這個時候,夫差還沒有對伍子胥動殺機,他只想把伍子胥遣得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

可是伍子胥已經預感到自己的死期將至了,一個被國君斥為病且糊塗的臣子,一個無法為國家出謀劃策的相國,在這世上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

於是他決定為自己料理後事,借出使之機把兒子送到齊國去。自己死不要緊,寶貝兒子可不能死,這可是伍家唯一的血脈,沒有必要跟著自己一起陪葬。

當年齊景公派鮑牧將自己的女兒少姜送到齊國的時候,伍子胥和鮑牧兩人相見恨晚,結為好友,現在這個好友雖然已經死了,但他的兒子鮑息和伍子胥交情也不錯,就把兒子託付給鮑氏吧!

於是,伍子胥帶著兒子伍豐在快到齊國時偷偷離開出使團,前往鮑家。

齊國的郊外,萋萋山岡,秋風四起,伍子胥看著這片陌生的土地,忍不住悲從心來,唱道:「歲月驅馳,笑終身未了,志轉隳頹,丹心空報主,白首坐拋兒。」(明·梁晨魚《浣紗記》)

鄉關何處,生離死別,世間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此。

從前威震吳楚的白髮魔男,如今竟然淪落到連自己的兒子都無法保護的地步,真是英雄末路,可悲可嘆呀!

伍豐揚起小臉,問:「爹爹,我們這是去哪兒呀!咱們不是要去拜見齊君么,你還說要帶我在臨淄城內好好玩一玩,這怎麼越走越遠了?」

「兒呀,實話跟你說吧。前日大王聽信子貢遊說,欲北伐齊國,故遣我來下戰書。你想想,吳國卧榻之側還躺著一隻老虎越國,怎麼能輕率出兵北上呢?所以我回去之後,誓當死諫,以報國恩。只是要你陪我一起死,沒有任何意義。好在我有一個結義兄弟鮑牧,其子鮑息現任齊國大夫,就住在這附近。今天帶你來,就是想把你寄在他家,以存伍氏一脈。從今以後,我自去干我的事,你自去干你的事,再不要想念我……」

「爹爹,怎麼會這樣,我不要離開您,孩兒還沒有報答您的養育之恩呢?您不要死……」

「孩兒,事已至此,不用傷悲。汝父為國而死,死得其所,你該為父親驕傲才對!」

「爹爹,你果然要把我撇在這裡么?」

伍子胥強忍悲痛,狠心道:「不要多說了,我意已決。從今以後,你就待在齊國,拜鮑息為兄,並改姓王孫,不要再提自己姓伍了,以免遭禍,記得了么?」

「不,我不要改姓,我們伍家個個都是頂天立地的好漢!爹爹若死了,孩兒定要為你報仇!」

伍子胥聽了大急,仇恨多害人,他自己最明白,決不能讓自己的兒子重蹈覆轍:「不行,報仇大事,我便做得,你做不得。我今日殺身報國,也是沒奈何,你日後切不要學我。」

好說歹說,伍子胥總算將自己的兒子留到了鮑家,獨自一人前往臨淄。

待到走遠了,伍子胥終於忍不住留下兩行清淚,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夕陽斜照下的鮑府,唱道:

望長空孤雲自飛,

看寒林夕陽漸低。

從今去海角天涯,

人何處,夢空歸。

今生已矣,今生已矣,

形影相弔,往事依稀,

日暮窮途,空挽斜暉。

——明·梁晨魚《浣紗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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