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攻越 貳 夫椒烈焰

從前專諸的一死為闔閭換來了尊貴無比的吳國王座,現在,專諸的兒子專毅的一死能不能換來闔閭寶貴的一條小命呢?

答案是否定的。

闔閭雖然只被砍掉了一個腳趾,算不上什麼致命傷,但他畢竟老了,十年養尊處優的神仙日子早已消耗光了他的強健體魄和堅強意志,再加上春秋時期醫藥條件落後,沒有雲南白藥,更沒有什麼止痛針,因此,老邁的闔閭在隨軍潰散出七里遠之後,終於忍受不住劇烈的疼痛,大叫一聲,跌下戰車,鮮血流盡而死。

闔閭一生,征戰無數,全身上下竟無半點傷痕,這是他第一次受傷,卻也是他最後一次受傷。沒想到,威震天下英雄蓋世的吳王闔閭,竟然就這麼出人意料地隕落了,更可惡的是,為他掘墓的這個人,居然就是他一直瞧不起的小小越國的一個小毛孩——句踐小兒,他真是好恨,好不服氣!臨死前,他看著自己的寶貝兒子夫差,氣喘吁吁地說:「爾而忘句踐殺汝父乎?」

夫差哭著說:「夫差誓死不忘此殺父大仇,三年之內,我必將越國夷為平地。」

一旁的伍子胥也握拳道:「大王,從前,你為臣報了全家的大仇,現在,輪到臣為你報仇了,你放心,我一定會幫太子滅掉越國,句踐不死,子胥不生。」

闔閭滿意地點了點頭,一聲長笑,闔目而逝。

從此,吳國與越國結下了比錢塘江還長、比太湖水還深的血仇。血債就要血來償,這兩個國家,將註定不能共存於這個世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果然是一段復仇的歷史,伍子胥和楚國的深仇大恨只是本段歷史的第一個高潮,吳國與越國的血海深仇是本段歷史的第二個大高潮。伍子胥啊伍子胥,你何等命苦,總是生活在痛苦而慘烈的復仇之中,為父兄復仇,又為君王復仇,一生一世,仇怨做伴。

不久,夫差正式登基,成為新任吳國國君。這個大孝子,為了給父親闔閭營造墓穴,竟然發動了成千上萬的吳國民工,在破楚門外七里處的海涌山上,取土堆丘,又在丘上修建起長寬各六十步的劍池,池水深達一丈五尺(防止盜墓),終年不幹,清澈見底,味道甘甜,可以汲飲,唐代李秀卿曾品為「天下第五泉」。夫差就將他老爹的屍體用三層銅棺深埋在這劍池之下,並在墓中修了個六尺見方的水銀大池,池裡放上黃金珠玉做的鳧雁,還將與闔閭畢生命運密切相連的魚腸寶劍及三千口扁諸寶劍,再加上三千人殉,一同為吳王闔閭陪葬。據《元和郡縣誌》載,後來「秦皇鑿山以求珍異,莫知所在;孫權穿之亦無所得」,看來夫差防止盜墓的本事,還真是一流的。另外,據說此墓修成三日之後,墳丘上出現了一頭吊睛白額大老虎,所以此後人們又將闔閭墓稱為虎丘。虎丘是蘇州著名的古迹,也是頗負盛名的佛教聖地。宋朝大詞人蘇東坡曾說過:「到蘇州而不游虎丘,乃是憾事!」明代徐縉也說:「平生遊覽遍天下,游之不厭惟虎丘。」您要是來蘇州旅遊,沒去虎丘看一下,那等於沒來過蘇州一樣。

再說夫差,所謂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夫差是個大孝子,當然要謹遵父王遺命,他叫他的侍衛們輪番在宮廷里值班,每當自己經過門口的時候,就大聲提醒說:「夫差,爾忘越王之殺爾父乎?」

這個時候夫差就會哭著回答:「唯!不敢忘!」

同是報仇,可是比起白髮魔男伍子胥來,夫差就顯得沒啥氣魄了。大丈夫頂天立地,報仇就報仇,何必要作這些秀,夫差的行為,看似有血氣,其實只是弱者所為。因為只有弱者,才需要擺個樣子,藉此來提升自己的膽氣,一旦沒有了仇恨的刺激,便會原形畢露,恢複其平庸懦弱的本性。從這點上來看,夫差不但比之伍子胥甚遠,就是比他老爸闔閭,那也是差多了。

好在吳國還有一個伍子胥,對於闔閭的死,他內心十分自責,要不是當初自己跟闔閭鬧意見,他就不會留在吳國而沒有與闔閭一起出征了;要是自己跟闔閭一起出征,闔閭或許也就不會戰敗身亡了。伍子胥是個有仇必報,有恩必還的人,當年他身負血海深仇,孤身逃到吳國,要不是闔閭仗義收留他,又幫助他報仇,他早就變成一個異國之鬼了,所以,他一定要幫闔閭報仇雪恨;而對於夫差,伍子胥則有著一種類似於父子般的深厚情感,這個小夥子,是他看著長大,也是他一手扶上吳王之位的。夫差的喪父之痛和滿腔仇恨,伍子胥感同身受,因為這些事情,他都曾一一經歷過。伍子胥對夫差的愛,既是一種君臣之愛,也是一種父子之愛。相信伍子胥到了臨死的那一刻,這種愛也從未減輕過半分,因為他明白,夫差不聽他的話,總有一天也會落得與他父親相同的下場,那時候,他心中有恨,但更多的,是同情。同情,也是一種愛。

伍子胥真可算是春秋歷史上唯一的「善惡交集體」、「黑色英雄」。

他一轉眼,金剛怒目、魔神下凡;一轉身,卻又菩薩低眉,慈悲滿懷。

當年,伍子胥全家被滅,流浪於江淮之地的時候,誰能想到日後他竟能以一己之力幫助小小的吳國滅掉泱泱大楚——作為一個臣子敢於向國君挑戰,作為一個個體敢於向一個國家挑戰——這是何等的英雄氣概,可是英雄一轉眼,卻變成了惡魔。就當伍子胥五戰五捷,攻入郢都後,挖墳掘墓留下了那足以抵消他一生功業的三百鞭,而世間的道學家們往往都喜歡藉此說事兒,說伍子胥為了私仇背叛祖國,引狼入室,殺死了多少無辜的楚民,實在是婦人心胸,殘暴不仁,徹徹底底的楚奸作為。

不過,對於這麼一個可憐人,我實在不忍用「楚奸」這個詞來形容他。要知道,在春秋時代,國家的意義與我們現在並不相同,當時有個說法叫「楚材晉用」,楚國人跑到敵國入仕的事情太多了,如果要這麼算,「楚奸」簡直多如牛毛。我們看看與伍子胥同時代的人是怎麼看他的吧。

莊子說:「世之所謂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謂忠臣也。」

屈原說:「忠不必用兮,賢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

看來,就連莊子、屈原這樣的大聖賢都將伍子胥看做是與比干一般的忠臣,我們這些後輩又有什麼資格稱他為「楚奸」呢?

其實伍子胥此生雖多殺孽,內心未必就沒有「仁」的一面,不過他的「仁」只會針對自己的恩人、戰友與同志,對待仇敵,他是從來不會留情的。

我要說,伍子胥或許的確不是個符合中國傳統道德觀念的仁者,但是骨子裡卻是個江湖豪俠,恩怨分明篤定。可以說他的復仇有多徹底,他的報恩就有多強烈。當楚平王的屠刀落下時,當吳王闔閭重傷而死時,伍子胥就已經註定陷在了恩怨的輪迴中,再也沒有了自我。

當年,伍子胥鞭屍復仇後,原以為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可以讓其努力為之奮鬥的東西了,因為吳國並不是他真正的國家,他真正的國家已經被自己親手給毀滅了,此後他為吳國所做的任何事,只是盡一個朋友和臣子的義務。可是這些年過來,他發現這裡早已變成自己的家了,他畢竟在吳國待了三十年,人都是有感情的動物,在一個地方待久了,自然會產生感情,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吳國的命運,已經和他的命運,緊緊地聯繫在了一起。所以,對於吳軍的這次大敗,伍子胥的心中十分痛苦。作為一個主事大臣,對上沒能保全君主,對下讓子弟們遭到刀兵的傷殘,他為此傷心自責,日夜哭泣。世上卻沒有一人能理解他。在世人的眼中,伍子胥永遠是個鐵石心腸的復仇男、白髮惡魔。可是他對這一切似乎一點兒也不在乎,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親自安葬死者,撫慰傷員。

正是抱著這滿腔的自責之心、感恩之心與同情之心,伍子胥披髮明志,日夜練吳水兵於太湖之上,並在姑蘇山下建立「射棚」,訓導士兵射箭之法。據《越絕書》記載,在這段時期,伍子胥一連三年,都沒有和妻子家人親近,一心撲在復仇工作上,餓了顧不上吃飯,冷了也顧不上多添衣服。姑蘇山下、太湖岸邊,處處可見伍子胥一襲白衣滿頭亂髮四處奔忙的身影,而他那頭昭關下一夜白頭的長髮,已經從漂亮的銀白,慢慢變成了暗淡的蒼白。英雄遲暮,歲月無情催人老,伍子胥明白,他老了,精力大不如前,所以他更要珍惜現在一點一滴的時間,在這個世上,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就這樣,在伍子胥的不懈努力下,吳軍不但戰鬥力大大加強,而且在檇李之戰中遭受重創的吳國海軍陸戰隊也重新建制,且人數已增至十萬之眾,真所謂兵強馬壯,就等著為闔閭報那一戈之仇了。

吳國伍子胥他們厲兵秣馬籌備報仇的這三年,越王句踐也沒閑著,他明白吳越一戰在所難免,所以也日夜整兵練武,鼓搗出一支三萬人的大軍來,並將國都從會稽山地中的句嵊山(今諸暨牌頭)北遷到山麓沖積扇的頂部,即今紹興市平水鎮之北的平陽。范蠡說「今大王欲國樹都,並敵國之境,不處平易之都,據四達之地,將焉立霸王之業」。意思就是,大王你要跟吳國爭霸,待在山溝子里當山大王是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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