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光著屁股查國庫 第七十三節 親自簽發死刑法令

飯畢,縣公堂點上胳膊粗的大蜡燭。曾國藩和曹公公在籤押房略坐了坐,正要升堂辦案,李保來報,洪守備來見大人。

曾國藩說個「請」字,知道升授洪嘉的聖諭肯定是到了。

果不其然,洪嘉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見曾國藩就深施大禮,口裡連連道:「卑職謝大人保舉之恩!」

曾國藩說一句:「請洪都司升炕。」

洪嘉只好扭扭捏捏地在炕上坐了半個屁股。

曾國藩說道:「洪都司,你這次升職雖說是本部堂保舉,實際也是你個人爭氣爭來的。本部堂要連夜在縣大堂審案,還需借你幾個人用用。人犯可曾看好?」

洪嘉施禮回答:「稟大人,卑職知道人犯們都是大興有頭臉人家的子弟,所以一早,大人進京後,卑職就將人犯都押進了營牢。現在人犯已移交縣衙門的水牢,不曾走脫一人。」

曾國藩讚歎一句:「虧你想得周到!」接著又說:「你回去後好好歇息,明日一早請派一營軍兵過來,本部堂有些用場。」

洪嘉離炕回答:「卑職按大人說的辦。今晚留二十人可夠用?」

曾國藩道:「夠了,洪都司請回吧。本部堂身為朝廷大臣,因為參革了一名教授,就被人罵了個狗血噴頭。洪都司,如你在縣衙時間久了,有人該說軍營武官干預地方訟事了!你請回吧。」

洪嘉深施一禮道:「卑職先行告退。」便大步走出去。

曾國藩用手正了正頂戴,又撣了撣朝服上落的灰塵,這才向公堂走去。

到了公堂,曾國藩當中坐定,又請出多澤坐在上首陪審,下首坐著師爺,曹公公雙手抱著王命旗牌站在旁邊,李保、劉橫則守在曾國藩的後面。

隨著一聲升堂號令,站班的衙役拿著水火棍依次而進,各就各位;二十名軍兵則守在縣衙的大門兩旁。刑具是早已有的,分放在站班衙役的後面,隨時抬出來用。

先被帶上來的人犯個子不甚高,也是一臉的蠻相,兩隻眼珠子骨碌碌地轉。曾國藩一拍驚案木,喝問一聲:「跪下!報上名來。」

兩班的衙役跟著齊喝:「跪!」果然有些堂威。

人犯高昂著頭道:「駱某乃堂堂的秀才。按我大清律例,有功名的人上堂是可以不跪的,駱某要站著講話。」

曾國藩道:「人犯,你聽著,本部堂現在向你傳達皇上口諭:大興縣夜闖行轅的所有縣學生,全部革除功名!你聽清楚了嗎?」

駱某一挺脖子,道:「我不信!姓曾的你假傳聖旨,我要京控!」

曾國藩拿眼望了望旁邊站著的曹公公。

曹公公會意,徐徐道:「姓駱的,你就別囂張了,你們這回的禍可惹大了!皇上跟曾大人講話,咱家就在旁邊。不是大案,皇上能讓咱家來大興嗎?你別再充愣了,快跪下吧!」

駱某望了曹公公一眼道:「皇上要砍爺的頭,爺認,爺也服!他姓曾的憑什麼管爺?他姓曾的說穿了是咱們滿人的一條狗!爺幾個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曹公公邊笑邊道:「姓駱的,你還是醒醒吧,你睜大眼睛看看咱家捧著的是啥?」說著,慢慢地把王命打開。駱某見那小旗上明晃晃地綉著「令」字,便立時癱軟在地,心裡才知道,這回的禍是真闖大了。

接下來,姓駱的變成了綿羊。曾國藩問什麼,他便答什麼,再不敢口稱什麼爺。

曾國藩心裡冷笑一聲,暗道:「滿人也不過如此!」

姓駱的名駝,父母為他起這麼個高大的名字,也無非希望他能高大起來。

駱駝乃鑲黃旗人,道光二十三年進的縣武學。勝達達的祖父是康熙皇上封賞的男爵,眾學生是很把勝教官當個人物來看的。偏偏皇上就受了漢官的蠱惑,將勝達達革職不算,還削了爵位。秀才們聽說此事都氣不過(所有的滿人都認為自己是主子),又都仗著會幾路拳腳,就約齊了要進行轅教訓曾國藩一頓,斷了漢官染指滿人的念頭。勝達達對待漢人從來都是這樣的,皇上也沒有把他怎麼樣,相信這次也和以往一樣,大不了遭頓斥責了事。勝達達那晚沒有出來,但卻為參加的人每人奉送二百兩銀子。還說,送掉曾國藩的命後,每人再補發三百兩。儘管秀才們當中有一部分並不缺錢用,但錢多了畢竟不咬手。

不該發生的事於是就發生了。

曾國藩挨個兒把這些秀才們過一遍堂,口供大同小異。清點一下人數,共一十八人。

一十八人,每人都錄了口供,又都簽了字畫了押,曾國藩又讓多澤重新把這些人收進水牢里。多澤又連夜差捕廳,將勝達達緝拿歸案。

勝達達被捕個正著,也失了往常的囂張,成了只挨宰的綿羊,分明就是敗達達。把這些人全部審完,已是子夜時分。多澤讓廚下備了夜宵,請曾國藩與曹公公用過,這才親自護送二人回行轅安歇。

多澤早早起來趕到行轅,親自侍候曾國藩與曹公公用過早飯。飯後,三個人又喝了一會兒茶,便移轎縣衙籤押房。曾、曹二位被請進書房繼續喝茶,多澤則安排師爺在籤押房中一筆一畫地謄寫殺人告示。

因為一次要處決一十九人,而且又都是滿族裡的大家子弟,這在大清開國以來尚屬首次,執筆的師爺滿臉淌汗,偷偷看了一眼曾國藩,曾國藩目光如電,氣定神閑。

師爺的殺人告示尚未寫完,洪嘉已帶了兩隊軍兵趕到縣衙來領差事。多澤就一面布置軍兵配合衙役守法場清街,一面把寫好的告示捧到曾國藩的面前。滿衙上下數他最忙。

曾國藩先著人在大堂之上點燃香火,請出王命旗牌,這才拿起筆,在告示上的每一人名的下面打了勾。

殺人告示很快便貼了出去。大興縣霎時轟動。

轅門外三聲炮響後,曾國藩抬手就拔朱簽,卻一把把多澤插在簽筒里賞玩的野雞翎子抓在手裡,曾國藩一見,臉色陡地一變,撲通一聲便栽倒在地。大堂之上全部一驚。

李保、劉橫把曾國藩抬進籤押房,多澤跟在後面,臉色煞白地一口一個「大人」地叫。

很快,曾國藩便醒過來,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多明府,你替本部堂擲令吧。」曾國藩打小就懼怵雞毛,從不敢碰、摸。今天就是因為無意中摸了雞翎,才導致昏厥。

多澤不明原委,只好到大堂之上,拔出一支朱簽,往下一擲,喝一聲:「把人犯押往法場!」眾衙役答應一聲「嗻」,便全部行動起來。

大興縣因地處京城,處決人犯是不準遊街的,多是直接押往法場開刀問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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