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曾國藩拒見家鄉官員 第四十八節 決心扳倒地方惡霸

時間已近年底,如果不是遭災,應該是鄉下正辦年貨的時節。曾國藩走在路上,見滿目蕭條,人們都靠著樹榦三三兩兩地站著,有的蹲在自家的屋檐下吸著紙煙,百無聊賴的樣子。一見曾國藩和羅澤南、劉蓉等人走過來,大家都恭恭敬敬地轉過身來打招呼,眼裡透著的是哀苦和無可奈何。

羅澤南小聲道:「狗官張也,全然不知道組織自救,百姓們不是閑瘋就是餓瘋!」

幾個人一路走一路說進了南庄,曾國藩指著打頭的一排房子道:「我沒有記錯的話,這應該是許家的大宅院。」

劉蓉道:「滌生記得不錯。一年前,這確是許大官人的大宅院。不過現在,已經換主兒了。」

曾國藩一怔,不由問:「這是為何?許家在湘鄉五代為紳,我縣的第一名秀才,就是出在許家呀!因為宅基地,我曾家還和許家打過一場官司呢!」

羅澤南笑道:「許家是再不會和曾家打官司了。自打湘鄉城關有了第一家煙館,許家的老太爺便吃上了,後來就全家齊上陣,不上幾年就吃進去大片大片的土地。地賣光了,就賣閨女。賣完閨女,又賣婆娘。婆娘也賣光了,只好賣宅院。最近聽說,爺幾個賃了城關的一處小土屋,還是成天抽大煙,眼見是等著歸西了。」

曾國藩問:「湘鄉也有煙館嗎?誰人開的?」

劉蓉憤然而答:「除了張也,誰有那麼大財力!已經開了三年,聽說,一年有上百萬的進項呢!」

曾國藩兩眼望定許家大院,久久不語,心卻早已經飛到了兩廣、飛到了四川。

回來的路上,曾國藩堅決地對羅澤南和劉蓉道:「不日我就要返京,我走後,你們二位就去知府衙門找劉向東,把張也的種種不端都件件查明,逼著他向撫院奏報。你們要把成敗利害跟我那同年講清,明告訴他,他不奏報撫院,你們就聯絡鄉紳進京告御狀。想扳倒張也,只有知府衙門奏參才名正言順。不扳倒張也,湘鄉百姓永難脫困!如果季高回來,你們和他一齊去。季高和他較熟,說起話來也直接些。」

當日回到家中,曾國藩便讓周升帶著隨差收拾一下行裝,又看了看弟弟們的功課,該勉勵的勉勵,該改正的改正;當晚,又把村塾的先生請到書房,當著曾國潢幾個的面,謙卑地恭維了先生兩句。第二日,又同著家人去八斗沖祭奠一番,這才起程返京。

走的那天,十里八鄉的族親好友都趕到荷葉塘,站得滿路都是人。

曾國藩先到老太爺的房裡磕了三個響頭,又沖著母親和叔父跪下叩頭。出了大門,玉英手牽著紀澤懷抱著滿女,前後擁著大女二女三女,淚水漣漣地對曾國藩左叮嚀右囑咐,彷彿夫君上了轎子從此便不再回來。此情此景,真是——

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別情?君淚盈,妾淚盈……

母親江太恭人怕長子難過,硬著心腸沒有出來送,卻一個人躲進卧房哭得連連昏厥。

曾麟書、曾國潢、羅澤南、劉蓉等四人,直把曾國藩送到長沙才回來。曾國藩返京沒有讓衙門的人知道,等張也得著消息趕到荷葉塘時,曾國藩已離去多時。

曾國藩打發走父親等四人,便在長沙耽擱兩天,拜訪了幾位在湖南候補的同年,又到城西的翰寶齋走了一趟,想順路看望一下恩師齊師傅。

到了翰寶齋,卻已是物是人非。問柜上的小夥計得知,齊師傅已將店鋪盤出三年,早已不經營古玩,據說在香港灣(又說在南洋)搞茶葉生意。曾國藩感嘆了一回。

進了京城,曾國藩急忙去翰林院銷假。從文慶的口中得知,道光帝偶感風寒,已病多日了,幾名大學士輪流在宮中當值,滿朝文武都正焦慮呢!

曾國藩趕忙進宮,但道光帝這一天卻沒有召見一名大臣,只召見了幾名王爺、國公。

曾國藩怏怏地回到府邸。黃子壽、陳公源、陳源袞與劉傳瑩已等候多時了,翰林院庶吉士李鴻章恰巧也來看望恩師。曾國藩讓廚下備了幾個素菜,留同僚、門生用飯。

席間,曾國藩自然問起道光帝的病來。黃子壽道:「還不是讓他們自己人氣的!」

曾國藩問:「這話怎麼講?文大人怎麼沒有說起?」

劉傳瑩冷笑道:「你以為文慶就是什麼好東西嗎?你以為他就那麼乾淨?無非不像其他人那麼貪罷了!」

曾國藩道:「諸位說了半天,還是不能破題,皇上怎麼能說病就病了呢?」

李鴻章道:「回恩師的話,學生聽說皇上這次龍體欠安,跟山東的會黨、拳匪事有關,不知確也不確。」

曾國藩道:「本官會試的那年,就聽說有會黨打著練拳的名義在山東出沒。好像這些年一直就沒安靜過。敢則又大鬧了?」

黃子壽道:「何止是大鬧。聽說鬧得巡撫衙門連派了三次撫標兵,剿了幾次都剿不完。那幾天告急的文書像雪片似地往京里飛。皇上只得派了徐提督,又調了鄰近兩省的綠營,單委了徐提督為欽差大臣,統帶三省的兵,據說這才把那聚伙兒的會匪強盜殺得大敗,斬首千餘呢。奇怪的是,捷報傳來不久,皇上就氣病了。打了勝仗皇上反倒病了,你說奇也不奇?」

曾國藩道:「果然有些奇。讓本官更奇的是,典試四川時,本人走的就是山東。如果有大團的會匪,怎麼那麼安靜?本人又怎麼沒有遇上一個?聽諸位講那會剿的情形,那會匪好似一夜間長出來似的。奇!果然奇!」又談了一會兒,因劉傳瑩近幾日身體不適,飯後略坐了坐,便各自回府了。走出很遠,曾國藩還隱隱聽到劉傳瑩那沉重的咳嗽聲。

晚飯後,曾國藩被道光帝召進寢宮。

曾國藩跪爬到道光帝的近前,見道光帝半躺在龍榻上,兩眼深陷,一陣陣地咳嗽。太監們往來端茶送水,曹公公在輕輕為道光捶肩頭。一見皇上滿臉的病容,曾國藩強忍淚水,顫聲請安。

「曾國藩哪,起來同朕講話吧。」說話的時候,道光帝臉色蒼白,顯得有氣無力。

曾國藩仍然跪著答道:「臣有罪!皇上龍體欠安,臣本該隨侍在左右……」道光帝輕輕地擺了擺手,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曾國藩哪,你走這一趟湖南,沒有什麼稀奇的事嗎?」

曾國藩低頭回答:「回皇上話,臣此次出京、回京都很太平。」

道光介面道:「太平?山東險些出大亂子啊!朕調了三省的旗營會剿。平息倒是平息了,萬民摺子也飛過來了,控徐角借征剿之名亂殺無辜,朕已命把那徐角押解來京了。」

道光帝長嘆了一口氣,喘息了許久才道:「曾國藩哪,朕三十九歲登基親政,至今已六旬有五了。朕一直以主敬、存誠、勤學、改過八個字來約束自己,儘力打破滿漢大臣之間的等級差別。滿大臣的摺子我可以壓一天批,漢大臣的摺子我是儘力當天批發的。曾國藩哪,你是個漢大臣,希望你能體察朕的苦心。」

道光停下來喝了一口熱茶,平息了一下,接著說:「當官以不要錢為本,你這話朕揣摩了許久,大概就是你跟朕講過的廉字功,也就是不貪吧。但這樣還不行,還要敢任事,凡事往大處看,替大清想。大清是滿人的大清,也是漢人的大清啊。節儉、認真的火候朕不如你,許多大臣都不如你,這也是你遭嫉的根由。好了,你剛回京,也要好好歇歇,朕也累了。朕精神好一些,還要和你談。你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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