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柔說話的風 第五節

這是一個問題,是一種幻覺現象,是精神病學曾經研究且仍在研究的課題。得病的人能得到幫助、諮詢以及治療。

「沒事,本,」她輕聲說,一邊像搖晃孩子般輕搖著他,「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這麼想也沒有關係。這個夏天和我們一起住在這座城堡里吧,我們會像一百年前的人們那樣生活。等到秋天,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博茲曼,我會找人來幫助你。你會好轉的,本。相信我。」

她從袖子里抽出一塊棉布手帕擦了擦他的臉,不禁同情起這個來自山區的困擾的年輕人來。

他們一起走回城堡。夏莉對於自己身上穿著的現代人的內衣褲感到欣慰,萬一皮膚劃破、出現青腫或者生病,手頭也有現代藥品可及時醫治,而且,搭直升機去比靈斯紀念醫院只有幾分鐘路程,她開始喜歡起棉布連衣長裙、簡單的生活和邊疆城堡的日子來。而且,現在她知道,她的博士論文肯定能通過。

英格爾斯少校講課時,全體人員都要出席。六月下旬天氣溫暖,他把課堂設在閱兵場,學生們坐在他面前的一排排長凳上,他自己備妥了黑板架和圖片資料。只要是講到舊西部的歷史,他就變得口若懸河。

十天後,他講到了平原戰爭時期。他身後掛著蘇人首領的大尺幅照片。本·克雷格看到了一張坐牛的特寫照片,是在他晚年拍的。這位胡克帕哈部族人的薩滿曾去加拿大避難,但之後帶著剩下的族人向美軍投降,獲得大赦。黑板架上的這張照片是在他被謀殺之前拍攝的。

「但他們中最奇怪的首領之一,是奧格拉拉的首領瘋馬,」教授講解說,「他出於自己的個人理由,從來沒有同意讓白人給他拍照。他相信照相機會奪走他的靈魂。所以,他也是眾多沒有留下照片的人物之一,我們也無從得知他的長相。」

克雷格張開嘴巴欲言又止。

在另一堂課上,教授詳細描述了小大角河畔戰役的另一場戰鬥。這是克雷格第一次獲悉雷諾少校率領的三個連隊所發生的事,以及本蒂恩上尉從荒原折返後,曾與他們在遭圍困的山頭會師的情形。大多數士兵被特里將軍解救了出來,他非常高興。

最後一堂課上,教授講解了分散的蘇人和夏延人於一八七七年被趕攏後,回到了他們的保留地。當約翰·英格爾斯要求學生提問時,克雷格舉起了手。

「說吧,本。」一個從未念過書的學生能夠舉手提問,教授很高興。

「少校,有沒有哪裡提到過一個叫高麋的部族首領,還有一個叫走鷹的戰士?」

教授臉紅了。他在院系辦公室里有一卡車參考書,而且,書里的絕大多數內容都已經印在了腦子裡。他原先指望能聽到一個簡單的問題。他在腦海里搜索了一番。

「沒有,我相信沒人聽說過他們,而且平原印第安人後來也沒有提到過他們。你為什麼提這個問題?」

「我聽說的是,高麋離開大部族,躲開特里將軍的巡邏隊,就在普賴爾山這裡度過了冬天,長官。」

「哦,我可從來沒聽說過這事。如果是你說的那樣,他們的部落肯定在春天時被發現了。你必須去萊姆迪爾打聽,那裡現在是北夏延人的保留地中心。達爾納夫紀念學院也許會有人知道。」

本·克雷格記住了這個名字。等到秋天,他會去萊姆迪爾,不管它在哪裡,他都會找到,然後去那兒打聽。

周末,第一批遊客團隊來了。此後,差不多每天都有團隊抵達。他們主要是坐大客車來的,也有一些人是坐私家小汽車。有些團由老師領隊,其他的則是家庭團。不過,他們都把汽車停在視線之外半英里遠的地方,然後乘坐遮篷四輪大馬車抵達城堡的大門邊。這是英格爾斯教授提倡的「逼真氣氛」策略的一部分。

這方法奏效了。遊客中大多是孩子,他們對坐馬車欣喜萬分,這對他們來說很新奇,在接近大門的最後兩百碼馬車行程中,他們想像自己是真正的拓荒邊疆的移民,紛紛興高采烈地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克雷格被指派去加工綳在架子上晒乾了的動物毛皮。他在毛皮上抹上鹽,颳了一遍,讓它們能夠軟化成革。士兵們在操練,鐵匠在鐵鋪里拉動風箱,姑娘們穿著棉布連衣長裙,正在洗大木桶里的衣服,英格爾斯少校帶領遊客團到處參觀,對遊客解釋城堡內各處的功能,以及在平原的生活中為什麼這些必不可少。

兩個土著美洲人學生扮演住在城堡里的友好的印第安人,充當獵人和嚮導,移民們在平原上遭到遊離保護地的遠征隊襲擊時,由他們向部隊通風報信。他們身穿棉布長褲、藍色帆布襯衣,扎著腰帶,高筒禮帽下還戴著長長的假髮。

最吸引人的似乎是鐵匠和正在擺弄動物毛皮的本·克雷格。

「是你親自設陷阱捕捉動物的嗎?」來自海倫娜某所學校的一個男孩問。

「是的。」

「你有許可證嗎?」

「什麼?」

「如果你不是印第安人,為什麼要在頭髮里插一根羽毛?」

「那是夏延人給我的。」

「為什麼?」

「因為我打死了一隻大灰熊。」

「真是個精彩的故事。」陪同的老師說。

「不,這不是故事,」男孩說,「他跟其他人一樣,也是演員。」

每當有馬車載著遊客抵達,克雷格就會在人群中尋找有披肩長發和深色大眼睛的姑娘。但她沒有出現。七月過去,八月到了。

克雷格請了三天假回荒野。他在黎明前騎馬出發。他在山裡發現一片櫻桃林,於是取出他從鐵匠鋪借來的一把手斧,開始工作。他砍下木材,削成一把弓架,因為沒有動物腿筋,他把從城堡裡帶來的麻線裝了上去。

他從筆直而又堅硬的白蠟樹幼苗上砍下木頭削成箭頭,從一隻獃頭獃腦的野火雞屁股上拔下羽毛做成箭翼。他在一條溪水邊發現燧石,經過一番敲擊打磨後做成箭頭。夏延人和蘇人都使用過燧石和鐵做的箭頭,嵌在箭頂端的裂縫處,用超細的皮繩捆綁固定住。

這兩種箭頭中,平原人更害怕燧石箭頭。鐵箭頭可順著箭桿的方向倒鉤拔出來,但燧石箭頭通常會斷裂,深入肌理,必須進行一次沒有麻醉的外科手術。克雷格做了四支燧石箭頭。第三天上午,他獵得一隻雄鹿。

他騎馬返回,那隻鹿橫掛在馬鞍上,箭仍插在心臟里。他把獵物帶進廚房,掛起來開膛剖肚、剝皮切塊,最後,當著一群瞠目結舌的城堡居民的面,向廚工提供了六十磅新鮮鹿肉。

「是我的廚藝不好嗎?」廚師問道。

「不,很好。我喜歡有五顏六色小顆粒的那種乳酪餡餅。」

「那叫比薩餅。」

「我只是覺得,我們還可以吃一些野味鮮肉。」

偵察兵在馬槽邊洗手時,廚工拿著那支帶血的箭快步走向司令官辦公室。

「這是一件精美的手工藝術品,」英格爾斯教授仔細審視著說,「我肯定在博物館裡見過。那些有條紋的火雞羽毛可以判定,這無疑是夏延人的傑作。他是在哪裡找到的?」

「他說是他自己做的。」廚工說。

「不可能。現在再也沒人能這樣打磨燧石了。」

「好吧,這樣的箭他有四支,」廚師說,「這一支射中了一隻雄鹿的心臟。今晚大家能嘗到新鮮的野味了。」

員工們在城堡外津津有味地享受了一頓鹿肉燒烤。

隔著火光,教授驚恐地觀察克雷格用一把極為鋒利的獵刀切割烤熟了的鹿肉,不禁回想起夏莉對他作出的保證。也許是多心,但他仍有所懷疑。這個奇異的年輕人會不會變成一個危險人物?他注意到,現在已有四位姑娘在努力引起這個未經馴服的小夥子的注意,但他的思緒似乎總在遙遠的地方。

到了八月中旬,本·克雷格開始感到沮喪和絕望。他的內心仍在試圖相信,無處不在的神靈沒有對他說謊、沒有出賣他。他所熱愛的姑娘是否也遭到了命運的捉弄?他周圍那些興高采烈的年輕人里,誰也不知道他已經作出了決定。如果到夏天結束,他還沒能找到預知未來的老人答應過他的愛情,他將騎馬進山,靠自己的努力在精神世界裡與她團聚。

一個星期後,又有兩輛馬車滾動車輪駛進門洞,駕車人勒住滿頭大汗的馬匹。第一輛馬車裡跳下一群嘰嘰喳喳的激動的孩子。他把在石頭上磨過了的獵刀插進刀鞘,走上前去。一位小學女教師正背對著他,她有一頭黑玉般烏黑的長髮,一直垂到腰間。

她轉過身來。是一個日裔美國人,長著一張圓圓的娃娃臉。偵察兵轉身大步走開。他頓時覺得很憤怒,停住腳步,朝空中舉起握緊的拳頭,大聲喊叫。

「你騙了我,神靈。你騙了我,老頭。你們讓我等,可你們把我拋進荒野,成了被世人和上帝驅逐的人。」

建築物間的閱兵場上,每個人都停下來盯著他看。走在他前面的是一個「馴服」了的印第安人。聽到他的聲音,這個人也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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