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蹟 外科醫生的故事

「我徹夜做著手術,直至黎明。勤務兵跟我一樣累了,他們把傷員一個接一個地抬到桌子上,而我在盡最大努力。黎明前,她走了。那姑娘走了。我沒有看見她的到來,也沒有看見她的離去。」

「太陽升起前有一段空閑。從拱門進來的擔架在減少,最後停止了。我有時間去洗手,並在傷員中清點夜間死去的人數,以便安排埋葬事宜。」

「死了多少人?」

「沒有。」

「沒有?」

「沒人死去。那天夜晚沒人死去,七月一日早晨太陽升起時也沒人死去。那邊的角落裡有三個阿爾及利亞人,胸部和腹部受傷,還有一個人雙腿粉碎性骨折。我是在下半夜對他們動手術的。他們都是很堅強的人,仰面靜靜躺著,也許回想起了來這裡為法蘭西戰鬥並犧牲以前,在馬格里布荒涼和乾燥的山丘間的各自的生活。他們知道自己會死,正等著真主來召喚他們。但他們沒有死。」

「就在你夫人坐著的地方,曾躺著一個來自美國得克薩斯州奧斯汀的小夥子。抬進來時,他雙手交叉按著肚子。我把他的手掰開。他是想設法把腸子塞回被撕裂了的肚子里去。我能做到的也就是把腸子放回原來的位置並把腹部縫合。他失血很多,可我沒有血漿給他輸血。」

「黎明時,我聽到他在哭,在呼喚母親。我估計他能撐到中午,但他沒死。黎明過後,雖然陽光還沒從屋頂上直射進來,但氣溫已經升高了。當陽光直射時,這個地方將成為火爐。我設法把那張手術台搬到廊柱下的陰涼處,不過外面的那些人就沒什麼希望了。他們能夠熬過失血和昏迷,但也沒法對付毒辣辣的陽光。」

「在廊道下面的那些人很幸運。那裡有三個英國人,全都來自諾丁漢。其中一人向我要過煙。當時我英語水平很差,但香煙這個單詞全世界通用。我告訴他,肺部被彈片撕裂的話,香煙是萬萬不能抽的。他笑著告訴我,當亞歷山大將軍到來時,他至少可以敬他一支煙。真是瘋狂的英式幽默。不過,他們很勇敢,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回家了,但還是不忘開玩笑。」

「擔架手從戰場上返回時,我留住了三個。他們累壞了,態度也很粗暴,但謝天謝地,傳統的德意志紀律起了作用。他們接替了工作,原先的三名勤務兵在角落裡蜷縮起身體,馬上就睡著了。」

「這一天是怎麼度過的?」遊客問。

「這一天是這麼度過的。我命令新助手們去周圍的房舍里尋找繩子、帶子和更多床單。我們在院子兩頭拉起繩子,把床單搭上去並用衣夾夾住,形成一片小小的陰涼處。但溫度還是在上升。水是關鍵。傷病員們嗚咽著要水喝,勤務兵用提桶從井裡取來水放到院子里,一杯一杯地遞送過去。德國人、法國人和英國人都用他們自己的語言道謝。」

「我祈求來一陣涼風或者太陽快點下山。沒有涼風,但曝晒了十二個小時後,太陽西下,溫度也隨之降了下來。下午三四點鐘時,利默爾森手下的一名年輕上尉意外地走進院子。他停住腳步,凝視著,在自己胸前畫十字,吐出一句『我的天哪』就跑了。我在他身後追趕,大聲喊『我這裡需要幫助』。他回過頭來說『我會儘力的』,可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但也許他確實做了些事情。一個小時以後,第十四集團軍的軍醫送來了一推車的藥品。有止血包、嗎啡、磺胺藥物等等。太陽下山後,最後一批傷員來了,這次全是德國兵,約有二十人,加上他們,我們這裡的傷員總數達到了二百二十名。黑暗中,她回來了。」

「那個姑娘嗎?那個奇異的姑娘嗎?」

「是的。她出現了,如同頭天晚上那樣。城牆外面,炮聲似乎終於停止了。我猜同盟國軍隊是在準備他們最後的突破性進攻,以摧毀錫耶納的防線。我祈求我們能幸免於難,儘管希望渺茫。到最後,除了傷員因疼痛而發出的呻吟、哭聲和偶爾的尖叫聲,院子里很靜。」

「我聽到她的衣袍靠近我時發出的悉率聲,當時我正在為一個來自斯圖加特的裝甲擲彈兵動手術,他失去了半邊下顎。我轉過身,她就在眼前,正把毛巾浸到木桶里的清水中。她笑了笑,在躺在地上的傷員間穿行,跪在他們身邊,擦拭他們的額頭,輕柔地觸摸他們的傷口。我叫她別去碰敷料,但她沒理會。」

「那是同一個姑娘嗎?」美國人問道。

「是同一個姑娘。沒有其他人。但這一次,我注意到了頭天晚上沒有發現的細節。她穿著的不是棉布襯衫,而是某種表示宗教級別的服裝,那是見習修女的衣服。然後我意識到,她一定來自錫耶納市內的某個女修道院。而且那件衣服上有個圖案,深灰色蓋在淺灰色上面,是基督的十字,但有點不同。十字的一條橫杠斷裂垂下來,形成一個四十五度的夾角。」

來自大廣場的另一聲歡呼越過屋頂傳了過來。旗手們已經完成表演,之前關在市政官宮殿院子里的十匹馬放了出來,來到沙地賽道上。因為這是無鞍賽馬會,它們身上配有韁繩,但沒有馬鞍。賽馬會的旗幟在裁判的看台前升起,人群中掀起一陣更響亮的歡呼聲。

院子里,遊客的妻子站起來試了一下她那受傷的腳踝。

「我覺得我能這樣慢慢走。」她說。

「再等一會兒,甜心,」她丈夫說,「然後我發誓,我們一定趕過去看熱鬧。那麼第二個晚上呢?」

「我為最後二十個,也就是最後那批德國傷員動手術,然後我用新到的設備和藥品,去給頭天晚上的傷員作進一步治療。我現在有嗎啡和抗生素,對於那些最痛苦的危重傷員,我至少可以幫助他們走得平靜些。」

「有人死去嗎?」

「沒有。他們在生死線上掙扎,但沒人死去。那天晚上沒有。整個夜晚,那位年輕的修女一直在他們中間走來走去,一言未發,微笑著,用清涼的井水擦拭他們的臉,觸摸他們的傷口。他們向她表示感謝,想去拉拉她的手,但她微笑著輕輕走開了。」

「我二十四小時咀嚼安非他命提神,但下半夜,藥品用完,我已經無事可做,勤務兵們也已經在牆邊睡著了。我的罩衣、手上和臉上沾滿了其他年輕人的鮮血,我坐在那張錫耶納居民曾經用來吃飯的手術台旁,腦袋枕著雙臂睡了過去。太陽升起時,我被一名勤務兵推醒了。他一直在尋找食物,帶回來滿滿一罐正宗義大利咖啡,那一定是戰爭開始時就貯藏起來的。這是我一生中喝過的最好的咖啡。」

「那個姑娘,那個年輕的修女呢?」

「她走了。」

「那麼傷員們呢?」

「我很快巡視了遍院子,俯身檢查每一位戰士。都還活著。」

「你肯定很高興。」

「太高興了,高興得難以置信。這根本不可能。設施那麼簡陋,這裡的條件那麼艱苦,戰士們的傷勢那麼嚴重,我的經驗又是那麼少。」

「這天是七月二日對嗎?解放日?」

「對。」

「那麼同盟國軍隊最後攻進來了?」

「錯。他們沒有進攻錫耶納。你聽說過陸軍元帥凱塞林嗎?」

「沒有。」

「以我的觀點,他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最被低估的指揮官之一。他在一九四零年獲得元帥軍杖,但在當時,任何德軍上將都能在西線打勝仗。而在節節落敗時,要在抗擊具有優勢的敵軍過程中撤退則比較難。」

「有一類將軍能夠乘勝前進,另一類將軍能夠制訂邊戰邊退的計畫。隆美爾屬於第一類,凱塞林屬於第二類。他邊戰邊退,從西西里退到奧地利。到一九四四年,憑著絕對的空中優勢、先進的坦克、無窮無盡的燃料和供應品,以及當地老百姓的支持,同盟國軍隊本應在仲夏時就已橫掃整個義大利,是凱塞林讓他們步履艱難。」

「但與某些人不同,凱塞林不是野蠻人。他富有文化涵養,鍾愛義大利。希特勒命令他炸毀橫跨台伯河的羅馬市內橋樑。那都是建築瑰寶。凱塞林拒絕執行命令,這幫助了同盟國軍隊向前推進。」

「那天上午我捧著咖啡坐在院子里時,凱塞林元帥命令施勒姆上將不放一槍一彈,把整個德軍第一空降軍團撤出錫耶納。沒有任何東西遭到損毀或破壞。我還不知道的是,教皇庇護十二世 請求過夏爾·戴高樂,在他的自由法蘭西部隊奉命佔領城市時,不要破壞它。至於利默爾森與朱安之間是否訂立過秘密協定,這我們永遠無從知曉。他們誰也沒有承認過,而且現在都已去世,但他們都接到過相同的命令:保住錫耶納。」

「沒打一槍?沒發一炮?沒扔一顆炸彈?」

「沒有。我們的傘兵在中午之前開始撤出。整天都在撤兵。下午三點鐘光景,外邊巷子里響起一陣皮靴走路的腳步聲,第十四集團軍的軍醫出現了。馮·斯特格利茨軍醫總監在戰前曾是一位著名的整形外科醫生。在總醫院時,他連續幾天都在做手術,也已經累得筋疲力盡。」

「他站在拱門下,驚奇地凝視著四周。和我在一起的有六名勤務兵,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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