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精妙的騙局 八月

八月像一股麻醉劑般橫掃並瀰漫在倫敦西區。大街小巷到處是熙熙攘攘的外地遊客,而在市區居住和工作的本地人則試圖逃出去。對於達西大廈的高級職員來說,他們有若干目的地可選擇:義大利托斯卡納的度假別墅、法國多爾多涅的莊園、瑞士的度假小屋和中美洲加勒比海的遊艇。

艾倫·利—特拉弗斯是一位狂熱的遊艇業餘愛好者。他在英屬維爾京群島有一艘雙桅小帆船,不出海時系泊在特雷利斯島後面的一個船塢里。他打算在為期三周的假期里出海往南方去,一直到格林納丁斯群島。

佩里格林·斯萊德也許以為他已經使達西大廈的電腦系統變得像諾克斯堡那樣堅不可摧,但他錯了。他請來的那位信息技術專家使用的其中一個系統是由蘇茜的老闆開發的,蘇茜曾經協助其完善了系統內的某些細節。開發系統的人要比系統本身更高明。她戰勝了系統。本尼需要達西大廈所有八月份度假者的名單、目的地及應急聯繫地址。這些她都在自己的電腦里完成了下載。

本尼知道利—特拉弗斯將去加勒比海泛舟,而且他留有兩個聯絡號碼:他的全球通手機號碼和他在遊艇上的無線電接收頻率。蘇茜把這兩個號碼都改了一位數。雖然利—特拉弗斯先生並不知道這回事,但他將完全不會受到電話的打擾,度過一個真正平靜的假期。

八月六日,那位留有姜色鬍子的蘇格蘭人風風火火地闖進倫敦達西大廈,要求取回他的那幅油畫。他的要求沒有遭到拒絕。他報出了油畫的儲存標號。十分鐘之後,一名搬運工把它從樓下取來,交給了他。

夜幕降臨後,蘇茜注意到電腦里的記錄顯示,那幅畫是在七月三十一日交到聖埃德蒙茲伯里作鑒定的,但在八月六日由其主人取回。

她修改了最後一部分內容。新的記錄表明,根據安排,那幅畫被科爾伯特學院派來的一輛麵包車提走了。八月十日那天,從沒聽說過、更沒見到過《獵袋》的利—特拉弗斯先生,離開倫敦希思羅機場飛赴邁阿密,繼而轉機去聖托瑪斯和比夫島,他的那艘雙桅小艇就在那裡等著他。

佩里格林·斯萊德屬於那些不想在八月份出遊的人。以他的觀點,道路、機場和名勝古迹到處人滿為患。但他也不想待在倫敦;他回到了漢普郡首府所在地。他的妻子埃莉諾要出門去朋友在義大利埃爾科萊港的別墅做客,所以他可以單獨住在家裡,與溫水游泳池、大片的草地和數量雖少但足以使喚的幾名傭人待在一起。他的聯繫號碼也在清單上,所以本尼知道他會去哪裡。

八月八日,斯萊德離開倫敦去了漢普郡。十一日,他收到了一封信,手寫的,寄自於倫敦希思羅機場。他立即認出了筆跡和簽名:這封信來自艾倫·利—特拉弗斯。

親愛的佩里,我是在候機廳里匆忙寫就這封信的。為了度假,以及為使本部門九月份的拍賣會有序進行,臨行前瑣事繁多,有一件事情我忘了向你提及。

十天前,一個不相識的人把一幅畫帶到伯里的辦公室要求鑒定。當畫作抵達倫敦時,我看了一眼。坦率地說,這是一幅醜陋的後維多利亞時期作品,畫面上是兩隻死鷓鴣和一支槍,根本沒有什麼才氣,而且通常是會直接退回去的。但畫中的某個方面引起了我的興趣。

你知道,後維多利亞時期的作品,既有畫在木板上的,也有畫在帆布上的。這幅是畫在一塊木板上的,而且看上去極為陳舊,屬於維多利亞時代之前的幾個世紀。

我以前見過這種木板,通常是在塞貝的那個部門。但不是橡木,所以我來了興緻。它看上去有點像楊木。因此我認為,也許是維多利亞時期的一些破壞分子在一幅更早年代的作品上進行了塗鴉。

我知道這要進行一番研究,如果到頭來是在浪費時間,那我說一聲「對不起」。但我已經把它送到科爾伯特學院去了,請斯蒂芬·卡彭特看一下並進行X射線掃瞄。因為我要出門,而斯蒂芬說他也要外出,所以我請他直接把報告寄到漢普郡給你。月底見。

艾倫

佩里格林·斯萊德躺在游泳池旁的一把躺椅上,一邊啜飲著當天第一杯粉色杜松子酒,一邊把這封信讀了兩遍。他也來了興緻。英國藝術家,即使他們在木板上作畫,也從來不會使用時隔幾個世紀的楊木。北歐人使用橡木,義大利人使用楊木。而且一般來說,木板越厚,年代越久,因為古時候的鋸木技術幾乎不可能把木板鋸得特別薄。

利用他人的舊畫在上面繪製新畫其實很常見,而且很多人都知道,在美術史上,曾有一些毫無天賦的白痴在早期的真跡作品上作畫。

現代技術可以確定一小片木頭、帆布或顏料的年代和日期,不但可鑒定其原產地,有時甚至能判定是來自哪個畫派,還可用X射線看清表層畫面之下的模樣。

利—特拉弗斯這麼做是對的,以防萬一。斯萊德本打算第二天去倫敦,與瑪麗娜進行一次令他極其痛苦的會面,他想,也可以順便去一次辦公室,核查一下那份記錄。

記錄確認了寄自希思羅機場的信件中所說的一切。一個叫哈米什·麥克菲的人闖進伯里的辦公室,留下一幅題為《獵袋》的維多利亞時期靜物畫。它已被標上「F608」的儲存號碼。

儲存記錄顯示,那幅油畫在八月一日抵達倫敦,並於八月六日被送往科爾伯特學院。斯萊德關掉電腦,儘管從未曾謀面,但他滿心期待著傳奇人物斯蒂芬·卡彭特的鑒定報告。

他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倫敦的下午六點鐘,在加勒比海是下午一點鐘。他用了一個小時時間,試圖通過利—特拉弗斯的手機或他船上的無線電聯繫上他,但一直發現自己是在與別人通話。最後,他放棄了,轉而去赴與瑪麗娜的幽會。

八月十八日,一個身穿科爾伯特學院防塵罩衣的矮個子搬運工穿過達西大廈正門,來到前台邊。他攜帶著一幅用氣泡布包裝著的小油畫。

「早上好,親愛的,科爾伯特學院按計畫送貨來了。」

櫃檯後面的年輕女士被搞得一頭霧水。送貨員從衣服口袋裡取出一張紙條,看了一下。

「達西儲存編號『F608』。」他念道。女士豁然開朗,她在身後的電腦鍵盤上輸入號碼。

「等一下。」她說。查閱電腦後她得知,這件物品已經提離儲存倉庫,送去讓科爾伯特學院作鑒定了,下指令的是正在度假的英國當代和維多利亞時代藝術品部門主管。現在,物品送回來了。她打電話叫來自己單位的搬運工。

在她簽收了科爾伯特學院送貨人的回執單後,這幅有防護包裝的油畫回到了儲存處。

特魯平頓·戈爾走上外面熱烘烘的人行道,心裡想道:「假如我在那棟樓里再待下去,我就要付他們房租了。」

八月二十日,斯蒂芬·卡彭特教授的鑒定報告以創紀錄的速度,抵達了佩里格林·斯萊德位於漢普郡的莊園。佩里格林·斯萊德在泳池裡暢遊一番後,在吃早飯時收到了這封信件。讀信時,他那盤雞蛋變涼了,咖啡的表面也結了一層膜。這封信件說:

親愛的斯萊德先生:

我敢肯定,你在眼下一定知道了,在艾倫·利—特拉弗斯出發去度假之前,曾請我鑒定一幅維多利亞後期的小油畫。

我不得不說,這項任務原來非常具有挑戰性,而且最終結果令人相當振奮。

這幅標題為《獵袋》的圖畫,粗看之下,似乎相當醜陋、缺乏優點,大約是一百年前某位業餘庸才的塗鴉之作。但畫作的木板引起了艾倫的注意,因此我也對其重視了起來。

我把木板從其維多利亞時期的框子中取出,潛心研究了一番。毫無疑問,它是楊木,而且相當陳舊。在它的邊緣,我發現了古代乳香脂或膠水的痕迹,這表明,它很可能是一塊碎片,是一幅比這大得多的畫作——比如祭壇畫——鋸開之後的其中一部分。

我從木板後面取了一點小碎片,以測定其年代和可能的原產地。你也知道,樹木年代學不適用於楊樹,因為這種樹與橡樹不同,它沒有能顯示所經歷的歲月的年輪。然而,現代科學還有其他方法可對其進行測定。

我已經可以證明,這片木頭與十五和十六世紀那些義大利的木材相一致。用分光顯微鏡進一步觀察後,發現了鋸木工使用的十字鋸鋒口留下的微小裂口和切口。鋸條鋒口上的一處細微的不規則狀態,和在該時代、該地區其他作品上所發現的痕迹相一致,這也與十五和十六世紀的義大利作品有共同之處。

兩隻死鷓鴣和一支霰彈槍的這幅維多利亞時期作品,毫無疑問是在更早時期的畫作之上創作的。我從顏料中取了一小片,測定了其下面的顏料不是油,而是蛋彩。

從蛋彩中取下更微小的一塊後,我對它進行光譜分析,發現了其中有那個時期的若干位大師們使用的混合調料。最後,我對這幅畫進行了X射線掃描,搞清楚了下面到底是什麼。

底下是一幅用蛋彩調和顏料繪製的油畫,由於那個不知名的維多利亞時期破壞者的厚重塗抹,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