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計算 第六節

喝完肉桂紅茶,不一會兒,平時招待她的那個侍者走了過來,問她要不要續杯。侍者之所以這麼問,大概是因為她和中瀨見面時總是會續杯。

「今天不必了。」侍者聞言,微笑著走遠了。

或許以後還是別來這裡的好,奈央子尋思道。本是為了追憶他而來的,卻沒想到會緊張成這個樣子。

她付過錢,走出店門。細想起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出錢埋單了。

從這裡到家必須坐一站車,於是奈央子朝車站啪嗒啪嗒地走了起來。中瀨平時都坐公司的廂式貨車,但他從未送她回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怕被別人看見。

遠處的天空開始染成紅色。走在人行道上,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漸漸朝她靠近。一開始她以為和自己沒有關係,但腳步聲一靠近她,就慢了下來。她回頭看去。

練馬警察局的加賀一邊走一邊低頭向她行禮。

「你是在跟蹤我嗎?」

加賀聞言,顯得有些尷尬。

「算是吧,能和你邊走邊說話嗎?不會耽誤你的時間。」說著他朝車站邁開了步子。

奈央子回想起了今天早上從隔壁的安部絹惠那裡聽到的話。她說,昨天有個警察問了她許多問題。這個刑警是在懷疑我,奈央子確信。

「從那之後我們進行了很多調查,」加賀開口道,「二十號那天跟中瀨先生有約的那個朋友,我們怎麼也找不出來。我們對他公司里和他有關的人以及學生時代的朋友全部進行了排查,誰都說沒跟他有約。」

「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奈央子頭也不回地說道。她想儘快到達車站,只感覺路程異常遙遠。

「你想想,一個男人要跟妻子撒謊出門,那會是什麼時候?」

「你是想說跟情人約會的時候吧?」奈央子假裝平靜地說道,「而且他要見的那個人是我。」

「坂上夫人,」加賀停住腳步,「剛才你去了那家紅茶店,我也都知道了。」

奈央子幾乎要「啊」地叫出聲來。

加賀繼續說道:「我出示了中瀨先生的照片問侍者,剛才出去的那位女士和這位先生有沒有一起來過這裡。侍者是怎麼回答的,不用我說,你也明白吧。」

奈央子沒有回答,重新邁開了步子,內心卻已經被捲入一場風暴。怎麼犯了這麼大的疏忽,竟然沒注意到被人跟蹤,就到那家店去了——

「坂上夫人,」加賀追了上來,「中瀨先生現在在哪兒?」

「我不知道。」奈央子搖了一下頭,「我是和中瀨先生喝過茶,但只是和他談談房子的事情而已。說什麼特殊的關係……這種事絕對沒有!」

「你覺得這個解釋能說服我嗎?」

「不管有多麼不能說服你,沒辦法,那就是事實。」

終於到了車站,奈央子跑向售票機。

「夫人!」加賀馬上來到了她旁邊。

「請別這麼大聲說話。大家都看著呢。」

「那麼,就只請你告訴我,中瀨先生還活著嗎?」

加賀的問題讓奈央子睜圓雙目,她急忙轉過臉去,走向檢票口。

「坂上夫人!」

「我什麼都不知道!」

通過自動檢票口,她頭也不回地向著站台走去。加賀沒有跟上來。正好趕上電車駛來,她直接坐了進去。奈央子劇烈的心跳難以平復下來,目光向著窗外掠過的一排排房屋,她覺得或許一切都要結束了。

一切都計算錯了,只能說一開始就迷失在了錯誤的路線上。

「我已經忍不下去了。我打算把上次說的話付諸行動。」

中瀨幸伸說出那個重大的決定,是在兩周之前。兩個人當時在一家常去的、位於紅茶店附近的旅館裡。

「可是,萬一失敗了……」奈央子沒有把另外半句話說出來。想像中的場景過於恐怖。

「我不想把你一直放在那種男人身邊。你還這麼年輕,我不想讓你今後的人生斷送在他手裡。」

「那種事情……我不願去想。」

「那麼,就只有一條路了。」

「是嗎?」如今再次細想他們曾經說過的話,奈央子感到一陣顫抖。那是關於要殺隆昌的對話。

她原本一時衝動說出的一句話成了導火索。那是她躺在床上不由自主地嘟囔出來的。她說,要是他死了就好了。

這話的起因是不久之前她回隆昌老家的事。他的老家在福井縣。

坂上一家人在一座古舊的和式建築里聚族而居。隆昌一輩全是男的,他是長兄,弟弟裡面有兩個仍是單身。

嫁給長子的奈央子簡直就像家政婦女一樣被到處使喚。不,或許說她是奴隸更加確切。剛到家,她得到的命令就是為十多個人準備飯菜。菜單都已經決定好了,食材則堆在幽暗的廚房裡。她這才明白為什麼當初隆昌對她說,別忘了帶方便幹活的衣服和圍裙。

即使在一家人用餐期間,奈央子也是連坐都不能坐。她必須端菜、送酒,將用完的餐具撤下。

「嫂子,你挺累的。下面的事就讓媽媽來管吧,稍微休息一下。」其中一個弟弟覺得她太可憐了,說道。

然而隆昌接下來說的一番話,卻讓奈央子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不用。帶她來就是讓她幹活的。媽媽你坐著。長子把老婆帶回來了,還讓媽媽幹活,讓其他人見了怎麼像話!」

這時候的奈央子正在收拾用過了的筷子。她看著筷子的尖頭,真想把它插進隆昌脂肪鼓鼓的脖頸里。

「哥哥真厲害,竟然還能在東京找到這樣的人。」

「笨蛋。這可不是找出來的,是管教出來的。對她百依百順,只能讓她在你眼前翹尾巴,平時就要嚴厲管教。等你有了老婆也一樣,絕對不要給她好臉色看。女人嘛,就是靠管教才會變好。」

隆昌一邊噴著酒氣,一邊有板有眼地講著他那套奇談怪論。

交給奈央子的活還不止這些。她被使喚著給屋子大掃除,服侍長年卧床的祖父。婆婆還露骨地說:「這可是為奈央子留下的活喲!」雖然在那兒只住了三天,奈央子的體重卻減了三公斤。

如此辛勞,隆昌嘴裡卻沒有一句慰勞的話。他在回程的電車上說的凈是些幹活不夠利索、見面行禮的方法不對之類的牢騷話。平時細聲細氣的奈央子終於忍不住想反駁,但在大庭廣眾之下,何況她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只能一路保持沉默。

但她一直在心中低聲咒罵:死了算了,這種男人,早死早好。但是這種運氣恐怕不會降臨,想到這裡,她就陷入絕望。

在中瀨面前無意說出的那句「要是他死了就好了」,是她在心情緩和下來的時候順勢說出的真心話。

但中瀨並沒有將這句真心話當耳旁風。他開始認真地考慮起如何實現她的願望來。

「一想到你被其他男人摟在懷裡,我就忍不下去。而且是那樣一個男人。」

「我也……」奈央子欲言又止。

中瀨說話的口氣彷彿最近跟妻子完全沒有性生活似的,但恐怕並非如此,奈央子揣測。就像她自己也沒有將她和隆昌之間的事如實說出來一樣——

「你和他離婚的可能性,恐怕沒有吧?」中瀨問道。

「可惜,怕會是這樣。」

「我這邊總會有辦法的。只不過可能要付一大筆撫慰金。」

「我丈夫可不會接受什麼撫慰金。而我身上又沒有足夠的錢讓我獲得自由。」

「那終究只能作個了斷了。」

「可這真的能行嗎?」

「只能這樣做了。如果不做,我們兩個永遠都不會在一起。」中瀨起身披上了睡衣,「我把計畫更具體地推敲了一下。你要聽聽嗎?」

奈央子躺在床上點點頭。

「關鍵就在於給你製造不在場證明。我們兩個人的事應該誰都沒有發現,所以我不會被懷疑。你首先到外面的什麼地方住一夜,我趁這期間潛伏到你家裡,怎麼樣?」

「你想製造強盜入室的假象?」

「嗯。因為警察如果要調查犯罪動機就麻煩了。」

「可是我丈夫以前練過柔道,力氣大著呢。」

「我沒打算跟他真槍實彈地干。你不是說他回家總是很晚嗎?我打算在停車場埋伏好,趁他下車的時候,從背後襲擊。」

「怎麼襲擊?」

「這個,」說到一半,中瀨搖搖頭,「這事接下來再考慮。」

他一定已經想好了具體的方法,或許只是因為顧及奈央子,才猶豫該不該說出來。

「能讓別人覺得這是強盜乾的嗎?」

「我會搶走他的錢包的。」

用這種方式能糊弄過警察的眼睛嗎?奈央子擔心起來。他們即將實施的行動看上去十分不現實。

「能行嗎?要是你被警察抓進去了,我都不知道我該怎麼辦。我一定會瘋的。」

「我會幹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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