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顧不上太多,轉身便向河邊跨了兩步,躍起身子向那不知深淺的河水裡扎去。水面上雖然看著還算是平緩,但剛一紮下去我就感覺到強烈的暗流。還好水底異常清晰,歐陽正在往下沉著,我正吃力地往歐陽的方向游去,忽然一道黑影從右上方如箭一般向下來。我幾乎下意識地向一旁躲避,再回過頭來,那黑影已經不見了蹤影。但我明顯感覺到身上被很多張小嘴亂咬著,好在我的意識很是清晰,沒有管太多,我繼續朝著歐陽的方向游過去。剛展開胳膊,可怕的景象便映入了眼帘,我的眼前閃動著數以千百計的血色眼珠,而我身體的各個部位被撕咬的疼痛感已經愈加強烈。我被嚇得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用力眯了下眼睛,當眯起的眼睛再睜開時,定睛看著眼前的那一堆血色圓球,這才大致看清這群東西的樣子。它們每個都長著正立三角尺一樣的尖腦袋,上窄下寬,下巴那裡的皮很松,像是被裡面突起的牙齒或者架子之類的支撐著,下面的兩個角上綴著青蛙皮一樣的褶皺,兩隻眼珠長在腦袋兩側,碩大而血紅,隔著河水看進去,給人一種極其詭異的層次感,似乎一看進去整個人就會隨之掉進去。一個個三角腦袋撐著倆大血紅眼珠,密密麻麻地包圍著我,我正轉身要跑,那寬大的下巴處便張開了大得嚇人的嘴巴。我不知道是被嚇得還是被驚異得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它們下巴兩側綴著的蛤蟆皮竟然被它們碩大的牙齒給全部撐開,不,不只是撐開,那兩側的軟皮已經被它們給撐爛掉了,我甚至能聽見那軟軟的蛤蟆皮被扯爛掉的聲音,之後便看見暗紫色的血液從裡面迸濺而出。
隨後的一剎那,那數千百張迸濺著紫色液體的大嘴巴,如離弦的弓箭般朝著我的臉上飛速彈來。我被這一幕沖昏了頭腦,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正身處水中,驚恐地張嘴要喊出來。腦子裡如放電影般迅速放映著怪異恐怖的畫面:一張巨大的嘴把我整個腦袋一口吞了下去,在骨骼被嘎巴嘎巴咬碎聲中我漸漸喪失意識。最可怕的是,這樣的嘴巴就在我的眼前,在我的周圍,甚至在我的身後。我這樣可怕地想著,幾乎要瘋掉了。就在我要控制不住自己思維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後腦一陣疼痛,隨之傳遍全身。
在那陣痛感之前,我用餘光掃到突然竄到我身後的那個怪東西,是一條型號比眼前這些怪魚大一百倍的魚,長著近一米長的魚鰭,那魚鰭就像是章魚的手,活動自如,它們伸出來緊緊拽住我的頭髮,將我向後拖去,而巨魚的尾巴竟然從我的脖頸後面纏繞過來,漸漸地爬上我的嘴角,一點點朝著整張嘴巴蓋過來。我驚恐地伸手去抓它,剛拉住,卻被隨之而來的另幾隻「手」纏住了手臂。我已經在盡最大努力掙扎,那些魚鰭控制著我的口鼻,我擔心自己隨時有可能活活地被憋死在這水下。這時,我的整張嘴巴已經被那膠布一樣黏糊糊的魚鰭給貼得嚴嚴實實,它另外幾道魚鰭已經伸到了我的鼻孔里,那感覺奇癢難耐,髒兮兮的黏液伸進去又順著鼻子內側淌出來,就像是黏糊糊的鼻涕。無比的惡臭頓時灌滿整個鼻腔,這是我從未有過的體驗,在水下沒有空氣的情況下,竟然也能聞到如此惡臭的氣味。我使盡全力將右手掙脫出來,擺起右臂打在自己的嘴上,幾道魚鰭掉了下來。接下來我又準備去扒其他的魚鰭,拼著命要儘快擺脫這怪物。
可是我的胳膊竟然突然被那魚鰭里的某個堅硬的部位扎了一下,隨後便再也使不出力氣來。似乎那巨魚也被我搞得有些不耐煩了,忽然如蛇一般在我身體周圍飛速環繞了幾圈,它竟然用自己的身體把我整個人都給捆綁了起來。最後一圈之後,它的頭部正好閃到我的面前,一雙大眼與我對峙著。這雙眼,看起來竟然非常熟悉。
那時我還沒發現它身上真正奇異的地方,我的視線立即被它的眼睛吸引了過去。
它、它竟然會眨眼。這是一條會眨眼的巨大的魚!就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這讓我十分驚恐,隨後是一股異常強烈的興奮之感。
待我看清那一整個腦袋,我的這種莫名的興奮就立即消失乾淨了。哪裡是一條魚,那是一個人,那魚頭是一顆人頭!
更可怕的是,這顆人頭我曾經見過。
只從那人臉上的神情和眨過後又瞪得圓溜溜的眼珠,我就可以完全肯定地說,這是一個精壯得不能再精壯的漢子的臉!看著它此時的樣子,我的腦子裡慢慢浮現某個影像。我猛然想起,在冒頓侍者的手機屏幕上看見過這個漢子,單從那雙眼睛就可以認定,就是他!就是他!
可他的腦袋下面,竟然拖著數米長的魚身,非常怪異。從纏在我身上的情況來看,它應該是沒有骨頭的,那魚鰭是金黃色的,像是草原上被風吹動的荒草。
它動了一下身子,勒在我身上的魚身隨之緊了一緊,就在這時它的魚鰭抖動了一下,露出了身體表皮真正的顏色,那是青色,刺眼的青色。
此時,它勒得我只能勉強呼吸。但讓我害怕的並不是隨時可能被它勒死的事實,而是它的樣子,如果那巨大怪異的魚身子,上面只是託了一顆螃蟹頭,或者拖了一顆牛頭、狼頭、狗頭,我或許都不會害怕,至少不會這麼害怕。可偏偏那是一顆人頭,一顆匈奴勇士的人頭。
忽然,我看見它的嘴巴微微張了張。我本以為它是要撲過來把我一口吃掉,我感覺到一泡尿澆在了褲襠里。可它並沒有靠近我。過了一會兒後,我竟然聽見了它發出的聲音,那是一種特別的聲音,像是一個強壯的漢子在寥廓的草原上奮勇殺敵時的怒吼,又像是午夜轟隆隆虛緲的雷聲。總之那聲音聽起來異常恢弘,似乎整個世界都在那聲音的環繞之中。
我聽見了它說話的內容,我明明確確地聽見了,隨著那聲音逐漸傳入耳鼓,我感覺到自己身體里的能量在不斷地被抽空,那種感覺是真真切切的,我似乎意識到,我馬上就會被這股神奇的力量吸盡,什麼都不剩。
我聽見的內容是:
「用你的命,抵我的刀。」
我的意識似乎陷入到了另外一個時空。我眼裡能看見的只有風,一股接著一股的風在眼前刮過,風中一個又一個匈奴人打扮的兵將如幽靈一般隨風飄過。他們每個人看起來都那麼清晰,眉毛、眼睛都真實得不能再真實了,我甚至還看見了順子和老沈,包括順子和老沈在內的所有人都在注視著我,但是同樣包括順子和老沈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有表情,任何一種表情都沒有。那就是一張張面孔,像是被凍僵的面孔。
從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看不出要殺我的惡意,但我的每個毛孔都能感覺到危險,似乎不只是他們,就連這風、風中的一切,甚至塵埃都要殺我,都想讓我死在這裡。
突然間,我聽見一個聲音,是順子,是順子的聲音:「小印哥,救我……救我……」我奇怪地看向隨風浮到眼前的順子,他沒有張口,依然是那張僵掉的面孔,但聲音卻一次緊接著一次在耳邊響了起來,「小印哥,救我……救我……還刀救我……」
我想拔腿走過去拉住順子,卻無論如何也動彈不了,順子在前面飄著。隨後我又聽見老沈的聲音:「救我,救我……」
他們倆的聲音夾雜在一塊兒,像是髮絲一般纏在我耳朵里,我整個腦子裡儘是他們倆的回聲。很快,他們倆就被湮沒在了成群的匈奴兵之中。
我感覺到了陽光,陽光從頭頂直射了下來,穿透了這密密實實的風,漸漸地,這風就在這陽光的照射下變得稀薄,更稀薄。而那些在風中飄蕩的匈奴兵們也一點一點地變得模糊。隨後能看見的,只是大片大片的陽光,從樹葉上篩下來的細碎陽光。
但順子的聲音依然沒有消失:「小印哥,救我……救我……還刀救我……」
「我們這就去還刀,我扛著小印走。不用等鄭綱,不用等,不用等……」
當這句話傳進耳鼓時,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忽然顫動了一下。
清醒過來的一剎那,我意識到了,此時並不是在滿是怪魚的河水之下了,而是平平地躺在結結實實的地面上。最重要的是,我將後背用力向地面貼去,並沒有感覺到有突出的硬物,也就是說,短刀不見了,我的胳膊似乎還沒習慣回到地面的狀態,而是習慣性地延續了方才在河裡拚命遊動的樣子,用力拍了幾下,卻拍在了硬生生的地面上。
那一刻,我真切感覺到,地面給人所帶來的踏實感。
「我們這就去還刀,我扛著小印走。不用等鄭綱,不用等,不用等……」
這聲音再一次傳進耳鼓。
應該是我的手拍到地面的聲音被他們聽見了。很快,「花瓶」的聲音傳了過來:「醒了醒了,你終於醒了。」她哭著撲在了我胸口,而她的手裡正緊緊握著我的短刀和冒頓侍者給我的假手機、假羅盤。
我被她扶著吃力地坐了起來,搖晃了幾下腦子,似乎一切還好。
剛一感覺到自己腦子裡仍有意識,一個接著一個的問號便涌了上來。大腦一片混沌,問號充斥著每個角落。
方才那人頭魚是怎麼回事?我是怎麼回到岸上的?
「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