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問李世江借錢,開玩笑道:「把帛書賣了還錢給你如何?」
「除非你想吃牢飯。」李世江說,「我總感覺有些蹊蹺,那古董商憑什麼把這木俑送給你,就因為你幫他認兩個字,他就想報恩,商人的心可沒有這麼嬌氣。」
方子郊沉吟道:「也是。不過,不要把人想得那麼壞吧,況且那帛書顯然是真的。」
「字是真的,我信。但帛本身是不是真的,還要檢驗,二千年的東西,按說一扯就爛。」
「這倒是,我們當初怎麼都沒想到呢,但那是誰摹寫的?世間不會有這樣的高手,你要知道,再好的書法家,因為不懂古文字結構,經常會把不是筆劃的部分當成筆劃,從而摹得不倫不類。」
「我一學生送過我一卷臨沂銀雀山竹簡《孫子兵法》,一比一的比例仿製,我剛拿到,還以為是古董,字跟圖版完全一樣,據說是激光摹寫的,你還不知道現在仿製科技發展到了什麼地步吧?」
方子郊心一沉:「那,吳作孚為什麼要裝神弄鬼,給我這些帛書。」
「這我就不知道了。」李世江道,「也許是純粹的工藝品,什麼都照原樣來。也許確實有什麼目的。不過,你有什麼?騙你不值啊。」
「就是,無論財色,我都沒有。」他突然想起陳青枝,不對,連她都對我青睞,也許自己並非一無是處。他說:「這個木俑,它的原件,如果有原件的話,很可能就是伍生墓中出土的。吳作孚說墓早年被盜,沒有留下墓主信息,但根據帛書,應該可以推斷。」
李世江道:「給我講講新帛書的內容吧。」
「你一定會特別吃驚。」方子郊道,「這故事我們耳熟能詳,但多出一個人物,還是那個叫伍生的巫師。」又神往地說,「誰會想到當時給左尹占卜的那個人,竟有那麼大神通。」
「到底什麼神通?」
方子郊道:「我不敢說完全看懂了,只能說理解了大意。總之,這幾個故事,我們要聯繫起來看,都和夢有關。我們先回憶一下第一個故事,公主漪瀾患了一種病,夢見江神要娶她為妻,否則就給楚國降災。她不敢把這夢告訴哥哥,也就是楚襄王。公主很重要,但和宗廟社稷相比,也不那麼重要。她天天想著這個,就憔悴下去了,藥石無效,按照那時的規矩,找來巫覡卜問,看得罪了哪位神鬼。伍生也被左尹推薦入宮,他占卜說,是江神為祟。因為她在一次遊覽雲夢澤時,被江神看見,愛慕在心,想娶公主為妻。」他沉浸到那歲月當中。感覺自己腦子裡神經啪啦啪啦,像裸露的電線互相觸碰。
「繼續。」李世江聽得很神往。
方子郊抓過一張紙,在上面邊寫邊說:「帛書上說『漪瀾駭之,啼曰,天乎,吾寧喪身,不能從江神。』楚王痛惜公主,就召問伍生,能否以攻說禳解,他不能接受公主被江神收去。伍生答應試試,於是驅使宛奇將漪瀾的夢吞噬,漪瀾從此再也不為噩夢所苦。」
李世江道:「是,但這樣治標不治本,江神怎會放過公主?」
方子郊道:「何為標,何為本,這事本來就荒誕。看起來,帛書大約是想表達更深的道理,那就是:世上本無所謂鬼神,都是庸人自擾。夢見江神,也不過是心魔,若能驅使宛奇將夢吞噬,也就吞噬了心魔,病自然也就好了。」
「那被驅使的宛奇,本來也是鬼神啊。」
「所以,說這是志怪故事,倒也結論下早了,本質上就是一哲理寓言,可以歸為《莊子》一類。」方子郊說。不過他心想,這件事確實很有意思,他得問問吳作孚,還有什麼秘密。
「帛書的下半部分說,楚襄王在巫山夢見神女和自己歡好,也是伍生參與的。這回是他本來做了一個完整的夢,但是神女跟楚襄王提出了一個要求。她說自己自薦枕席,不僅僅因為愛慕君王,還有一個要求,就是希望楚襄王把妹妹漪瀾,嫁給自己的哥哥江神。江神會讓楚國重新強大,以為報答。楚襄王這次欣然答應,神女於是與他歡好,夢醒之後,楚襄王把這事昭示群臣——當然隱去了歡愛的部分,說成是為了國家社稷——答應了神女的要求。有的大臣說,應當遵守諾言;有的大臣說,荒誕不羈,況且只是做夢,不必理會。但楚襄王堅決要求遵守諾言,不過,在婚禮舉行的前一天,公主突然死去,全身沒有傷痕。」
「楚王不高興,認為這有違神約。群臣不知所出,伍生進言,說公主在適時死亡,說明已被江神接去,已算履行了合約。楚王不信,群臣也斥之為胡說,但當天晚上楚王夢見神女答謝,說哥哥已經成婚。楚王大驚,放出伍生,拜為大卜。」
李世江道:「太有意思了,哥們,去你那看看原件。」
「好,但千萬保密。」
來到方子郊屋裡,床上凌亂,還沒來得及整理,李世江掃了一眼,嬉笑道:「不錯啊,這麼快就有了新歡。」
床上攤著一條蕾絲內褲,一個蕾絲胸罩,方子郊趕忙用被子把它們遮住:「不許我有新歡,誰前段時間還急著給我介紹來著。」
李世江道:「這回可要謹慎,別輕易被人甩了。」
「那能由得了我嗎。」
「倒也是。」
「操,也是你個鬼。」
李世江道:「你自己說的嘛。不自信,也得不到別人信任。」說完嘿嘿笑了笑,站在書架前端詳那個爛木俑,說:「媽的,棺材板做的,嚇死個人。放在屋裡,你不怕?」
「有點怕,好在我現在不一個人睡。」
「你有些得意,這樣不好,小心樂極生悲。」
「你這烏鴉嘴,閉上。對了,沒幹過考古吧,真要進入墓穴,怕不怕?」
「好奇將戰勝恐懼。」
「那你決定跟我一起干?」
李世江笑:「好像你真要去挖墓似的,憑什麼去挖,你除了讀點書,什麼都不懂。最重要的是,你還沒錢。」
「有錢誰還去盜墓。要是真有資金,我也不敢。我真不明白怎麼有人敢盜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