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吳作孚電話催問書院記和對聯,方子郊說自己出差才回,明天發過去,說完坐在桌前想,一會把對聯想出,在紙上寫了個初稿,以備忘記,覺得特無聊。又打開電腦,上了QQ,幾個頭像閃爍了起來。方子郊平時工作都掛著QQ,有的網友比現實生活中的朋友好得多,比如剛去拜訪的那位老師。有一次方子郊聊到自己居處狹窄,那老師立刻勸他買房,方子郊說沒錢,對方竟然說:「我手頭還有幾萬塊,放在身邊也沒用。你需要,就先拿去用。」簡直太出人意料。對於生活,方子郊雖然顢頇,聽到這句還是感動了。現實中朋友能做到這份上的,又有幾個?網路絕不像新聞聯播說的那樣,騙子橫行。當然,方子郊也能理解,有些朋友本身大方,但結了婚就難辦,他不能不顧及老婆。方子郊有個同學,曾說起自家舅舅,原先極好,結婚後卻基本不往來,因為舅家富裕,怕被姐姐家佔便宜。開始他覺得舅舅變了,後來有次過年相逢,舅舅不經意道:「我自己的姐姐,自己的外甥,被占點便宜又算什麼。但我不能弄得家裡老吵架。」才知道是舅母的原因。

只有梁山好漢那種,才可以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吧。

方子郊點開其中一個頭像,出現一句話:「方老師在嗎?」企鵝停止了跳動。

「你是誰?」方子郊問。

「你知道的。」企鵝說。原來在線。

方子郊搖頭,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句:「不知道,說吧。」

企鵝歡快地蹦躂起來,方子郊點擊讓其靜止,面前赫然展開一幅照片,長長的睫毛,雪白的臉蛋,紅潤的嘴唇,正是陳青枝。方子郊精神陡然一振:「出去了一趟,有點事。」正要點發送,又覺得不能不讚揚:「你的照片真漂亮。」

她回答:「我真人就不漂亮嗎?」

方子郊立刻興奮起來,這算挑逗嗎?管它呢,和這樣的女孩即使僅玩玩曖昧,也是很快樂的,於是道:「真人軟玉溫香,自然比照片更美,很想抱抱。」如果當面,這樣肉麻的話絕說不出口。網路有一個好處,能使最膽怯的正人君子充滿邪惡的雄心。是最膽怯的正人君子。流氓是不會膽怯的。

那邊沉默了幾分鐘,方子郊覺得度日如年,自己畢竟教師身份,雖然對方已非在校學生,但總要講點體面。他開始思忖,是否該說幾句道歉的話。上高中時,方子郊暗戀那花牙齒的女孩,當然不敢表白,每天睡覺前想想,已覺甜蜜。那段時間,他彷彿一個高超的愛情小說家,虛構了無數約會場景,兩人喁喁私語,總是無端想像自己突然冒犯了她,也許根本算不上冒犯,然後她生氣了,再然後他不斷像狗一樣求懇她原諒,把自己感動得熱淚盈眶,之後心滿意足入睡。後來他才知道,這就是所謂言情小說的「自虐」,很有快感,不知在心理學上怎麼解釋。到了現在的年齡,自然再不至於。但是,這會兒,他莫名又有點自虐了。

他打好了幾句道歉的話,遲疑著正要敲發送,沒想到企鵝又跳了起來:「對不起,剛才接電話來著。」

方子郊剛要說:「沒事。」那邊第二句已經蹦出了:「你真想抱?」

佛祖!上帝!方子郊的勇氣頓時又充盈了,彷彿變成了潘安、宋玉,他說:「是男人誰不想?」

企鵝跳動:「你們這些男老師啊,都是一群色鬼!!!」她用了三個感嘆號。

方子郊好奇:「你還碰到過誰?」

企鵝道:「你們系那位李建兵,每次上他課,都踱到我身邊,窺視我,一臉饑渴。其實我都知道,有一次我突然轉頭,故意和他對視,他慌忙把眼睛躲開,好像在超市偷東西被抓了個現行,別提多好笑。」

方子郊對著電腦喜笑顏開,發送了一個哈哈大笑的頭像過去。李建兵,方子郊是認識的,還是老鄉,他比自己大十來歲,早已是博士生導師了。在校園裡自行車騎得飛快,每次見了就會大叫:「方子郊。」但並不停車,一溜煙就過去了。看上去道貌岸然,沒想到課堂上會這樣。哎,也很正常,男人嘛。

這時企鵝又開口了:「還有那趙鳴鶴,你認識吧。」

方子郊道:「認識,瘦瘦的。眼睛高度近視,好像離婚不久。」

企鵝道:「哦,這我可不知道。反正看女孩時,他可一點都不近視,直勾勾眼光射過來,簡直要把人吃了。他最喜歡挑漂亮女生起來回答問題。」

方子郊大為佩服,看來人家就是有勇氣,換做自己,反而要避嫌:「你經常被挑到吧?」

企鵝道:「你說呢。」

好像是討諂媚。這小小的請求,當然應該滿足。方子郊諛辭如潮:「我想肯定是最多的,我想不出,你們班會有比你更漂亮的女孩。」

企鵝道:「哈哈,少來了。無故獻殷勤,非奸即盜。」

方子郊心想,也許自己確實不懷好意:「哈哈,好吧,你們系難道就沒色老師?」

企鵝道:「那當然,比你們系的一點不差。我們系有個老師叫王斌,矮矮的,安徽人,有一次在樓道碰到,上下左右把我掃射了個遍,色迷迷地說,青枝啊,你真是越長越漂亮了哇,念我的研究生吧。我說,我沒考啊。他竟然說,不要緊,我幫你想想辦法。你說啊,這傢伙是不是色令智昏?我都沒報考,他能想什麼辦法?要真上了他的研究生,非被他弄死在床上不可。」

方子郊一下懵了。這姑娘說話,也太生猛,怎麼從研究生一下子扯到上床去了,還被弄死。但不知為什麼,他對她就是沒有一點不愉快的感覺,雖然這話實在不雅。他機械地打出一句:「太色了,我們系的人,跟他比,只有甘拜下風了。」

企鵝道:「那也未必,也許你們極品的還沒出場。」

方子郊開玩笑:「也許我就是那個極品,正在閃亮登場。」

企鵝道:「哈哈,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也值得玩味。方子郊一陣心亂,正考慮回句什麼。那邊又打了一句:「我媽叫我睡覺了,改天去找你。拜拜。」

方子郊看著她的頭像黯淡了,回味她的最後一句話,又覺得幸福像搖頭電扇的風,一陣陣襲來。

「改天去找你。」——哪天呢?

他躺在床上,幸福地回味。約莫過了一刻鐘,手機滴答一聲,藍色的屏幕上蹦出一條簡訊:「我在被窩裡和你說話呢。」

被窩是個很容易讓人聯想的詞,任何人都必須承認,方子郊得隴望蜀:「拍張照片來看。」

簡訊回覆:「又不是沒看過真人。」

「沒看過被窩裡的。」

「哎呀,釵橫鬢亂的,有什麼好看。不給,我睡了。」

方子郊想,這樣也好,幸福感太強,聊久了只怕失眠。這些,就夠自己消化幾天了。他沒有不甘心,但懷著另一種冀盼打了一句:「那哪天來讓我看個夠。」

回答道:「晚安。」

方子郊沒有失望,他獃獃回味,回味和她在一起的每個細節,極力回想她的每一個表情和動作,但總感覺很模糊。也許一個人長得好看,反而讓人難記,只有一遍遍親眼看到才行。他想像陳青枝站在這房間中,整個屋子為之一亮。只是以前未敢多想,那光再亮,也和他無關。但她卻似乎要開恩,慷慨照臨到他身上,這怎麼都感覺不像真的。他不斷說服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睡得很香。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