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有問題,但不知道問題在哪,有段時間,痛苦得想撞牆,想質問上天,是不是派遣了什麼怪獸駐紮在他體內。他寧願打針住院,甚至患上更嚴重的疾病,至少還可以去看醫生,能說得清楚,能讓人憐憫同情。而這種痛苦,卻無法言傳。有幾次他想向爸爸訴說,但看見他咬著煙袋坐在河邊心滿意足的表情,就把話吞了回去。直到有一天,他在縣城的報刊亭看到一本書《幻影迷航》,他以為是科幻小說,翻開一看,卻是各種各樣心理疾病的介紹,當即買下,因為自己很符合其中的描述。他也第一次知道,這玩意叫「心理疾病」。對,不是上天派了一個怪獸駐紮在他的體內,而是疾病。這讓他心裡好過了一點。
是疾病就好辦,看完書,他當即寫了一封長信,寄給書的作者,希望他能為自己指點迷津,但泥牛沉海。直到多年後,他在網上讀到一則消息,說有個心理學教授,借著治療心理疾病之機,強姦猥褻了多名少女,被判有期徒刑十年。方子郊驚奇地發現,那位教授就是自己當年發信求助的人。原來如此!
他像做夢一樣講完了兩個小時,說做夢,其實準備還是很充分的,所以效果不差。聽課的是國企某大公司的員工,密密麻麻坐了一教室。有的非常認真,不停記著筆記。上台之前,方子郊還有些緊張,但說了幾句,就放鬆了,在荒謬的知識中,不斷穿插笑話,時不時也引經據典,這難不倒他。高中時他就喜歡背書,四書五經六朝駢文唐詩宋詞背了不少,在這種場合正能大派用場。講課在大笑中結束,老闆眉開眼笑,不停誇他,搞得他感動起來,有一種古代士收到君主知遇之恩的感覺。該死,這種奴才情緒難道是基因裡帶來的?方子郊罵了一句自己,又暗暗自嘲,中國人民還真是熱愛知識熱愛文化的。雖然,這些知識是何等的荒謬滑稽。他接過老闆遞過來的紅包,幾乎有一種負罪感。
他訂好回家的票,突然想起,一個很好的網友就在這城市某大學任教,決定去拜訪一下。他發了個簡訊,馬上收到了熱情的迴音,說要來接他。方子郊婉拒了,說自己逛過去,順便看看風景。看鄉村風景已是方子郊的愛好,雖然他曾那麼渴望離開鄉下,去城裡生活。他整理過自己的思緒,總結出厭惡鄉村的原因,因為那沒有書籍,一切與現代文明有關的設施,郵局、學校、書店、商場、電影院、公園……都付諸闕如;最重要的是,在他印象中,沒有一個有文化的人。黧黑的莊稼漢,個個西瓜大的字不識一擔。村幹部歪瓜劣棗,舉止粗野。村裡的青石板路上,到處點綴著豬狗雞鴨的糞便。婦女們蓬頭垢面,圍著井圈洗衣服,相互開著黃色的玩笑,間或發出淫蕩的笑聲。走進每戶的屋子,都亂七八糟,幾個髒兮兮的兒童坐在泥土地上,在群蠅的環繞下賣力地吸吮自己的手指,目光獃滯,望著每一位客人。時間彷彿凝固,只有各種類型蒼蠅的嗡嗡聲證明,這是一個活著的世界。偶爾村裡放兩場革命電影,兒童們奔走相告,破舊的操場上於是雞飛狗跳,這是村裡僅有的文化活動。他曾經想在父親的櫥櫃中找幾本有文字的讀物,翻箱倒櫃,卻只翻出幾本《毛澤東選集》和一兩本連環畫《車輪滾滾》《鐵人王進喜》。
後來他才知道,村裡並不從來就這樣,它有過體面的鄉紳,有的鄉紳子弟在城裡做警察局長,有的上過黃埔軍校。這些人家藏書很多,經常有外面的人長途跋涉來村裡探訪。那在城裡做警察局長的,還特意在村裡修建了小學校,兩層樓的西式建築,在當時的鄉村是個景觀。接著,鄉紳們集體被槍斃,宅院被農民瓜分,書籍被當成了柴火,小學校改成了禮堂,學習毛選和批鬥地主時用。現在,禮堂也只剩下了廢墟;原先鑲著彩色玻璃的地主家院牆,只剩一個個造型奇特的黑洞。
他羨慕那些自幼生活在城市廠礦的同學,有的廠簡直是童話世界,有自己的發電廠,自己的新華書店,自己的圖書館,自己的電影院,也許當年追求前女友,就是因為她曾經過著那樣的生活。其實,他並不一定真的愛她。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
他沿著一條細細的田埂前進。朋友的學校在郊區,得穿過一些菜地。菜地里種植著各種蔬菜,南瓜、黃瓜、茄子、辣椒,看起來很綠色,但肯定也充斥著重金屬。縱使附近沒工業,飽含雨水的雲彩也會不辭辛苦將幾百公里外的重金屬顆粒背來。他看見不遠處有個池塘,池塘邊有個小山。如果沒有池塘,他可能會把那看成封土堆。有個農民彎著腰,握著一個長臂的圓木斗,不停地從池塘里舀水,潑向自己身後的一片菜地。方子郊一時覺得很有興緻,因為這很像記憶中的父親。他走過去搭訕,老農上下看他,說:「你是新來的副鄉長?」
方子郊連稱不是,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老師,準備去菜地那邊的大學訪友。那農民斜了他一眼:「哦,說句話你不愛聽,將來再次鬧革命,首先要殺貪官,第二就是你們這些大學老師。」
「為什麼?我們可沒有貪錢。」方子郊有些震驚。
農民說:「因為你們掙錢輕鬆,還經常在電視里幫貪官說話。」
方子郊傻眼,沒想到自己這個群體在農民眼中是如此形象。他真想就勢採訪,但據說採訪也是一項本事,怎麼問非常重要。就像寫作文,沒受過訓練的人,會覺得每日都是單調的庸常生活,而一旦寫開,就發現周圍處處可訴諸筆墨。方子郊想了想,問:「您記得小時候和現在變化大嗎?」
農民罵罵咧咧:「當然大,那時候哪有這麼多貪官,要是毛主席在世……」
方子郊哭笑不得,謝了一聲,走了。
這是一所很有名的大學,到處是閃耀著綠色琉璃瓦的老式建築,牆上爬滿了各種叫不出來的藤蔓。在校園裡行走,很容易分辨出哪些建築是近五六十年新增的,其醜陋非常明顯。只要刨掉它們,這個校園一甲子前的面貌是完全可以在腦中復原的。
朋友還沒結婚,住在學校的集體宿舍。宿舍里有兩張學生宿舍用的床,北面的牆上開著一個小窗。他們分別躺在一張床上聊天。朋友是學經濟的,對文史哲卻非常有興趣。不是農民企業家那樣感興趣,而是確實精讀過很多書,有獨特的見解。和他說些很精微的東西,他也立刻懂得。方子郊記得自己有個同學也念經濟,經常捧著一本《史記》看,問他為啥,說是導師吩咐看的,作為一個經濟學者,要成為偉大的經濟學家,不能光懂得經濟,還要有古典人文情懷和優美的文筆。後來那同學就經常做些歪詩,時不時簡訊發給方子郊,可是連基本的平仄都不知道,押韻也一塌糊塗,最可怕的是毫無詩味,差不多都是口號。比如有一次奧運會,他發來一首《憶江南》:
女排喲。
功績好燦爛。
奧運會上五連冠。
振奮國人千千萬。
真的很能幹。
方子郊當時看著手機,一陣茫然。
他們討論了一會音樂,一會電影,一會《1984》,網友說:「不好不好,這書寫得不好。」然後很快睡著了。看起來,他睡眠能力非常強。這倒是件好事,方子郊暗笑,打量黑魆魆的宿舍,心想,如果有失眠毛病,那住在這裡是非常恐怖的,實在太像一座古墓。
他像個皮球一樣輾轉反側,眼睛睜得老大,正是百無聊賴,突然手機響了,一條簡訊彈了出來,竟是陳青枝的,按下查看,現出一行字:
方老師,剛才去找您,發現您不在,真遺憾。
也許身在異地,過於孤獨;又或者因為離學校遠,就想,如果假裝酒醉,說些過分的話也沒準會得到原諒。還可以說,因為這寂靜的良夜……方子郊不假思索,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
可惜!我在外地呢。想我了么?
不過他的手指按在發送鍵上,終於還是遲疑了,刪去,重新寫下:
哦,抱歉,我在外地呢。過兩天就回去,有事嗎?
很快手機響了一下:
也沒什麼要緊的事,就是想跟您聊聊,您很幽默,學生們都愛您。
躺在床上的方子郊謙虛地笑了笑,回覆道:
不敢,我回去後,就給你電話。
一秒鐘後,手機響了,屏幕上出現兩個字:
晚安。
方子郊放下手機,覺得莫名有點失落。他回味著「學生們都愛您」,到底什麼意思?他閉上眼睛,覺得這個長夜,靠這句曖昧的話就可以打發了。人竟是這樣容易滿足的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