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JR線新橋站的檢票口,豆狸津崎正男正用一塊大號的白色手帕擦著臉上的汗水。約好的時間是下午兩點,還有不到十分鐘。

天氣悶熱異常,火辣辣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照耀在水泥路面和道路旁林立的高樓外牆上。車站前照樣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多半都是些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新橋不愧為上班族的街區。

津崎心中暗忖。這番忙碌工作的景象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但自從辭職以來,他一直關在家裡,還是第一次像現在這樣一邊目睹市中心的喧囂,一邊對自己「每天都是星期天」的境況發出感嘆。

他不是沒有考慮過再就業,畢竟不工作會導致經濟危機。眼下雖然不至於沒有飯吃,但坐吃山空也不是個辦法。十年後,十五年後,等積蓄耗盡,自己可就得落得個晚景凄涼的下場了。

當教師的路已經被完全封殺了,津崎自己也沒這個打算。他的教師生涯中,有兩個學生死去了,即使沒有來自教育委員會的限制,他也不可能有重新站上講壇的自信了。

每個人都在頂著酷暑忙碌著。季節改變,時間不停流轉。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的我,今後還能做什麼呢?

「津崎先生。」

聽到有人喊自己,津崎正男這才回過神,看到森內惠美子正向自己跑來。她穿著涼爽的白色連衣裙,身子有些消瘦,不過已經恢複了精神。

「真是有勞了。」低頭鞠了一躬後,森內惠美子露出笑容。

「啊,好久不見。」津崎愣了一下。

森內惠美子笑得更燦爛了:「您夏天總是穿開領襯衫啊,以前我就一直想,現在上哪兒才能買得著呢?」

「是啊。岡野老師以前常常提醒我,說不戴領帶可不好。」一開口就提岡野,會讓人覺得自己還在對受他的排擠耿耿於懷,不過津崎並沒有想到這一點就說出了口,「但我喜歡開領襯衫。我們走吧。」

他們要去的事務所就在馬路對面那棟商住樓的三樓。

「好的。」森內惠美子應了一聲。津崎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顫抖了一下。原來她也很緊張,說不定昨晚一直在回憶城東三中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沒有睡好覺,眼角處出現了幾根紅血絲。

乘坐狹窄的電梯上三樓,來到要去的房間門前按響對講器的提示鈴,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過話。陳舊的鐵門沒有掛招牌和姓氏牌,只是孤零零地貼著一條印有「河野調査偵探事務所」字樣的黃色膠帶。

看著眼前的光景,津崎不由得納悶:這種地方靠得住嗎?雖然現在才擔心恐怕為時已晚。

森內惠美子委託該事務所作了某項調查,聽說是她母親的熟人推薦的,說這裡的人做事情很認真。

今天是來了解調查結果的,而津崎正男應了森內惠美子的請求一同前來。

對講器里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請進。」

「您好!」森內惠美子的嗓音有點尖。

房間里整理得井井有條,看上去就是家普通的事務所。室內共有三張桌子,桌子後方是一排櫥櫃。會客用的沙發和茶几放在靠窗處,為了遮擋耀眼的陽光,百葉窗是拉上的。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高個子男人從桌子後站起身,走上前來。他髮際處的頭髮已經花白,身穿白色的短袖襯衫,黑色的褲子,沒有打領帶,卻中規中矩地穿著皮鞋。

惠美子介紹了津崎正男後,那人便遞上了名片。原來他就是所長河野良介。

「您是校長先生吧,我聽森內小姐說起過您。」

「是前任校長。」糾正對方後,津崎和惠美子並肩坐在了沙發上。河野所長親自走到事務所角落裡的小廚房,從一台老式冰箱里拿出水壺,將裡頭的大麥茶注入茶杯,穩穩噹噹地端了過來。

「我想讓津崎先生一起聽調查結果,所以……」河野所長在對面坐下後,惠美子開口說道。

河野所長朝津崎點了點頭,隨即將早已放在茶几上的大文件袋拉到自己手邊。文件袋上用漂亮的字寫著標題。

森內惠美子委託調查事項資料

和冰箱一樣有些年頭的老式空調正在呻吟,不過室內還是比較涼爽舒適的。

「我想馬上向您彙報調查結果,請問您作好心理準備了嗎?」

「嗯,沒問題。勝俁先生今天不在嗎?」

「到外地去了。」回答惠美子的問題後,河野所長轉向津崎補充道,「勝俁是我們事務所的調査員。森內小姐的案子就是他負責調査的。」

惠美子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是個辦事很認真的人。只是聽聽他說的話,心裡就會輕鬆很多。最讓人寬慰的是,他一開始就明確對我說,郵件失蹤絕不是出於我的被害妄想。」

被害妄想。津崎玩味了一番這個詞的意義。

他們在討論毀棄舉報信的事。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事?森內惠美子一直在以她自己的方式思考著。

她最後想到的結論是:舉報信確實送到了信箱里,可在自己拿到並閱讀之前,會不會被什麼人偷走了?

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是出於惡作劇,將舉報信偷走、撕毀並丟棄,又被別人揀到後寄給了HBS電視台?還是偷信人從一開始就對自己懷有鮮明的敵意,將舉報信撕毀後直接寄給了電視台?

初次聽到這番猜想時,津崎一邊吃驚,一邊擔心起森內惠美子的精神狀態來。能夠得出如此異想天開的假說,說明她正承受著多麼巨大的壓力,內心的苦悶又是何等深重。

「惡作劇的情況另當別論,如果是故意這麼做的話,你能想到,誰會對你抱有如此深的敵意呢?」

「我想不出,可說不定就有這樣的人。別人如何看待自己,自己往往很難知曉。經過這些是非,我對此已經深有體會。」

確實如此。津崎完全能理解森內惠美子的心情。

「在別的老師面前,我不會提出這種假設,說了也只會被他們用一句『被害妄想』打發掉。或許他們還會覺得,我事到如今還在說謊逃避責任,從而更加鄙視我。我很清楚自己沒有收到舉報信,更不會把信撕毀丟棄。這是確鑿無疑的事實,所以無論動用怎樣的手段,我也要査出真相,還自己一個清白。」

森內惠美子和城東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商量過此事。佐佐木警官告訴她,動用警力調查並不現實,但可以委託私家偵探去做。

津崎終於認同了森內惠美子的做法。他原本就願意相信惠美子,聽了她的介紹後更是覺得,雖然她的假說有異想天開的成分,但仍然值得調查。

河野所長打開文件袋。坐在津崎身邊的惠美子屏住了呼吸。

河野所長從袋子里拿出一大疊文件夾,放到桌上後,又從這堆文件中抽出了幾張巴掌大小的彩色照片。

「請看。」

接過照片,森內惠美子的手不由得發起抖來。她用求助般的眼神看著津崎。河野所長的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別擔心,照片不會咬人。」

惠美子苦笑起來。一張照片從她手中掉落,飄然落在桌面上。這是一台設置在信箱內部的攝像頭拍攝的照片,拍到信箱的頂蓋被掀開,有長長的棋子一般的東西伸了進去。

津崎不假思索地將這張照片拿到手裡。

「啊,是這個人!」惠美子高聲叫道,兩手緊緊攥住一張照片。津崎朝她的手上看去。

拍攝的位置應該是公寓入口處,背景是一排排整齊的郵箱。照片中的人物微微扭動脖子,左腳向前邁出,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注意四周的動靜。人物在動,因此照片有些許模糊。

那是個女人,穿著無袖襯衫和中褲,一身夏裝說明照片是最近拍攝的。她留著長發,腦後系著一根馬尾辮,脖子上黏著幾根亂髮。

她的手裡拿著一些信件和一根筷子似的東西。津崎將這張照片跟自己手裡的那張對比觀看。

「您認識這個人嗎?」河野所長問道。惠美子點了好幾下頭,目光依然死死地盯在照片上。

「是我們公寓里的,就住在我隔壁!」

「是江戶川芙拉爾小區的?」

「是的。」

「森內小姐住在四〇三室吧?那這一位是……」

「四〇二的。」似乎正在記憶中搜索確認,惠美子微微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後說道,「嗯,是的。是四〇二室。」

「知道她的名字嗎?」

惠美子眉間的褶皺更深了:「名字嘛……垣……是垣谷,還是垣內呢?」

「跟她沒有交流嗎?」津崎問,「你們不是緊挨著的嗎?」

「我不和鄰居們往來。我是租戶,而且我原本就討厭複雜的人際關係。」

「知道她的具體姓名嗎?」河野所長問道。惠美子立刻投降了。

「不知道。她家門口有沒有掛姓氏牌?」

「她的郵箱上有名字。」河野所長微笑道,「她叫垣內美奈繪,三十一歲,沒有工作。在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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