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涼子他們立刻開始了宣傳活動,向三年級全體學生公布將舉辦「校內審判」的消息,並招募參與者。

由於眼下正值暑假,一個個打電話通知難免詞不達意,他們決定採用書面郵件的形式。為了節約費用,郵件使用的是明信片,文字由涼子撰寫,向坂行夫和倉田真理子負責用賀年卡的格式印刷。明信片和油墨的費用都是大家用零花錢湊的。

三年級學生在暑假中有一天返校日。七月三十二日這天,學校會向希望在八月接受應試補習的學生說明日程安排,並公布開放用作自習場所的教室。涼子他們寄出的明信片上寫明,希望參加「校內審判」的同學可在這一天放學後到三年級一班的教室集中。即便不想參加,只要感興趣也可以來,因為審判需要旁聽者。

與此同時,他們還要針對校方做一些工作。涼子原本打算單槍匹馬直接去找代理校長岡野交涉,卻被勝木惠子攔住了。

「我也一起去。」

「你去當然能為我壯膽,可是……」

「我可是說真的。我向北尾說明過校內審判的事,他說他也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只是岡野那傢伙不會給我們好臉色看,需要火力掩護。」北尾老師被她拖下水了,「藤野,你被高木打了以後,有沒有留下診斷報告?」

沒有那麼嚴重的傷。

「傻了吧?傷重不重無所謂,留下診斷報告自有用處。看來跟老師們打交道,你還是經驗不足啊。」

涼子笑了:「嗯。不過沒關係,有我媽呢。」

藤野邦子已完全進入備戰狀態,準備隨時隨地全方位支援涼子。「你們就是『七武士 』,對吧?加油。」母親說。

「七武士?什麼意思?」

「我借錄像來,你看了就明白了。」

北尾老師給出指導:和代理校長岡野見面前,必須制定出一份詳盡的計畫書,要事先明確審判的日程安排和爭點。

「日程安排……該怎麼安排才好呢?」

「辦事不牢靠啊。一開始就這樣,暑假裡會什麼都辦不成的。準備階段兩星期,八月一日到十四日;八月十五日開庭,庭審五天;八月二十日判決。這樣不就行了?」

安排得妥帖又合理,北尾老師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這種事講究的就是一鼓作氣。大家都是外行,我也什麼都不懂,但必須當機立斷。而其中最重要的是爭點。」他又說道,「也就是檢方將以什麼樣的罪名起訴大出俊次。」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惠子撅起嘴,「就是柏木卓也的……」

「殺人嫌疑,是吧?」

此刻,涼子、惠子和北尾老師正在體育館的角落裡商量著。北尾老師是運動社團的統括部長,即使自己擔任顧問的社團沒有訓練,暑假裡也必須來校。今天輪到羽毛球社在體育館訓練,他們交談時,一直聽到球鞋摩擦地板時的啾啾聲,以及大力扣殺時的吶喊聲。空氣中瀰漫著健康的汗水味,熱得像桑拿浴室。

「是的,就是殺人嫌疑。」這句話的分量加速了涼子的心跳。也許北尾老師是為了讓自己好好體會這種感覺,才故意那麼問的吧。我們要辦的,是一起兇殺案。

「被告只是大出俊次一人就行了?」

「是的。不涉及橋田和井口。」

「反正主犯肯定是俊次,起訴他一個不就行了?」惠子故意用粗魯的語氣說,「這叫單獨審判。在真正的審判中常常會有。」

北尾老師拍了一下惠子的腦袋:「別說得跟真的明白似的。不過有一點要表揚你,這的確不是真正的審判,是模擬審判。如果什麼都非得搞得跟真的一樣,那就大錯特錯了。」

涼子也隱約察覺了這一點,只是不知具體該怎麼辦。

「那如何跟真正的審判保持適當的區別?」

惠子不吭聲了。懸疑電視劇不會提供這一難題的答案。

「盡量協商解決吧。」北尾老師說,「要是像真的法庭那樣,檢察官跟辯護人分成兩個陣營唇槍舌劍,會演變成持久戰。你們畢竟只是初中生。」

「意思是要通力合作?」

「是啊。就像挖隧道,一聲令下兩邊一起開挖,然後在中間碰頭貫通。而真相就在中間。」北尾老師低聲說著,眼睛仍追逐著空中來回穿梭的羽毛球,「橋田和井口都可以成為重要的證人。他們要是肯出庭就好了。」他嘟嚷著,「橋田出庭的可能性還是挺大的。他應該也想自證清白。井口就難說了,他還在住院……乾脆叫他父母出庭算了。」

北尾老師說得輕鬆,可涼子和惠子不由得驚呼起來。

「他的父母?要讓大人出庭嗎?」

北尾老師瞪起眼睛:「事到如今有什麼可怕的?你們都是未成年人,每個人背後都有大人撐腰。如果這次審判與監護人毫無瓜葛,反倒不自然了。」

「這麼說,連俊次的老爸也要……」

「在法庭上他總不會發飆吧?就算髮飆,不是還有山崎嗎?」

惠子斜視著北尾老師:「北尾,你一個勁地煽動我們,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能直呼老師的名字嗎?」說著他又敲了敲惠子的腦袋,「若有必要,也可以把我們老師傳到法庭上去。如果有人無視你們的傳票,我去說服他,還不肯的話就以『不願出庭』作為證據來處理。」北尾老師的臉上閃過一絲輕微的怒容,但很快就消失了。接著,他終於將臉轉向涼子:「辯護的方針確定了嗎?」

涼子立刻回答:「檢驗大出的不在場證明。」

幸運的是,柏木卓也的死亡推定時間是確定的,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零點到兩點之間,只要證明大出俊次在這段時間內不在三中的屋頂上就行。

對此,涼子曾和大出俊次談過,並要求他將去年聖誕夜的行動儘可能詳細地列出來。他說那天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跟往常一樣出門、回家,倒在自己的房間里無所事事。

即使如此,除了他的家人,說不定還有其他人看到過他。

雖說是臨時抱佛腳,涼子最近正在拚命收集、閱讀有關陪審員制度的書籍。野田健一幫她在圖書館査找資料,還說要將審判的規則和陪審員心得做成摘要後分發給大家。

「不在場證明?那倒是最直截了當的。」北尾老師點了點頭。不管怎麼說,還得早點確定檢方的人員名單。

「有了計畫書,就能取得使用教室的許可。就算岡野不情願,我也會想辦法讓他點頭。只要確保場地就能開庭。我會以課外活動的名義去爭取,放心好了。」說出如此振奮人心的話語的北尾老師也有所擔憂,「我擔心的是檢方的成員。山崎說的話不無道理,採用這種方式,陪審員和旁聽者很容易召集,可檢察官就有點難度了,畢竟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站到大出俊次的對立面去。雖說大出本人也知道……」

北尾老師搖了兩三下頭,像是在嘆氣。

「大出的腦袋根本搞不懂分工、形式、職責之類的含義。對他來說,大概只有同夥和敵人的區別。」

「是看不上的傢伙和可以拿來跑腿的傢伙的區別。」惠子說。

北尾老師朝她看了一眼,說:「哦,被你找了個茬。嗯,應該就是這樣的。」隨即又嘆了口氣。

「我可不是跑腿的傢伙。」涼子說。

「嗯。藤野你很能幹的。」惠子說。

看到北尾老師又要開始調侃,惠子趕緊搶先說:「我可不是吹捧藤野。她老爸是刑警,而且是警視廳的,專管殺人、搶劫等重案,對吧?俊次就怕這種。應該說是怕權力,還是權威?」

「對教師這種權威,他可是一點也不怕。」

「還不是因為你們老師自己不爭氣嘛。」

對於口無遮攔的惠子,北尾老師只有苦笑。「你說得是。」望著空中飛舞的羽毛球,他輕聲說了一句。

憑著連續兩天每天只睡兩小時的拚命勁兒,涼子終於寫出了校內審判的簡要說明和計畫書。七月二十八日,被睡眠不足和高溫弄得昏昏沉沉的涼子來到學校,在北尾老師的陪同下去校長室,與代理校長岡野見了面。被排除在外的惠子感到很憋悶,因為北尾老師對她說:「你要是跟去了,能談成的事情也會談不成。」

由於北尾老師事先打過招呼,此刻岡野正等待著涼子前來。事先猜測有一半概率會在場的高木老師缺了席,取而代之的是楠山老師。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不痛快,但由於有北尾老師的陪同,見到涼子後,他沒有立刻暴跳如雷地發作起來。

「你們一定要這麼做,是嗎?」岡野倒冷靜得出奇,緊盯著涼子的眼睛問道。這傢伙這麼多年的老師也不是白當的。他的目光確實能夠直指人心。

他似乎在為涼子感到可惜:好好的優等生,怎麼偏偏走錯了道?涼子確實偏離了學校希望優等生去走的道路,可是……

「是的。」簡潔才是上策。涼子用堅定的目光仰視代理校長。

「拜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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