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暑假近在眼前。城東第三中學的體育館內,三年級的學生們正舉行集會。他們按照二年級時的分班,圍成圈子坐在地板上。

「是嗎?」涼子毅然反問,「柏木卓也和淺井松子去世了,本該跟我們一起畢業的兩人就這樣死掉了。如果我們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寫一些『中學生活非常充實快樂』的虛假文章,再編成文集,又有什麼意義呢?」

每年的這個時期,初三學生在體育館商量畢業創作,已是本校的例行活動了。畢業創作本身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但像現在這樣,以初二時的班級為單位,在暑假前的某天利用放學時間集中到體育館裡商量選題,還是從距今十年前的那屆初三開始的。

需要討論的不是「做什麼」,而是「選什麼為題」。畢業創作的形式早就定了型,那就是「文集」。學生們正為升學考試忙得不可開交,哪有工夫去做什麼勞神費時的玩意呢?所以一般而言,文集會走《追憶》《未來的夢想》之類比較好糊弄的路子,只要四個班級的選題不衝突就行。老師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學生們對此心知肚明。

也正因如此,集會毫無緊張感可言。作為監督,二年級時的班主任會站在一旁觀看,但考慮到只有尊重學生的自主性,畢業創作才會有意義,他們也不會指手畫腳。閑睱時,學生們還會趁機和升上三年級後分開了的老同學敘敘舊,或者說說從各自班裡聽到的傳聞,基本是將這場集會當作放鬆的機會來享受。體育館裡沒有空調,有些學生因此昏昏欲睡起來。

「過來。」高木老師拖著涼子就要向體育館的大門口走去。

只有一個班級——去年的二年級一班是例外。

「剛才我著到情緒失控的高木老師意圖再次毆打藤野,便上前抓住了老師的胳膊,極力阻止她的暴力行為。高木老師的肩膀或手臂可能會因此受傷,可這畢竟是我在別無他法的緊急情況下作出的反應。校長,您能夠認同這樣的解釋嗎?」

班長藤野涼子站在圈子的邊緣。她表情嚴肅,似乎有點暈場,嘴角微微抽搐。

同學們第一次看到藤野涼子臉上露出這樣的表情,這讓他們頓感幾分緊張,又有些困惑。

作為主持人的涼子說明此次集會的宗旨後,並沒有像其他班級的班長那樣催促大家發表意見。「我有一個提議。」她繼續聲明道,「我想大家還記得井口和橋田打架,使井口身受重傷的事件吧?」

一個女孩的哭喊撕開了會場中的沉寂:「太過分了!」

「你還打算幹下去嗎?」

是這樣的,對吧?像是為了徵求同意似的,涼子看了好幾位同學的眼睛。可對方有的點頭,有的歪頭,還有的佯裝不知,不同的反應造成的波動擴散至他們四周。說什麼呢?有這麼回事嗎?

「當時這個班的同學並非全部在場。不過,聽了那時大家的談話,我知道在這個班裡有人和我擁有同樣的感受,我十分欣慰。」

這話說得太不著邊際了,涼子不由得笑了出來。

「這種感受……」

舊二年級一班的圈子之外、涼子的對面,站著高木老師。這位平時一臉嚴肅的女教師,現在正不解地皺起眉頭。高木老師怎麼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優等生涼子呢?簡直是難以置信。坐在涼子腳邊的倉田真理子十分驚訝,不斷地眨巴著眼睛。

涼子也看得懂高木老師的表情。雖然她早有心理準備,知道這位老師不會給她好臉色看,可老師的眉毛形成的角度還是有點嚇人。

必須在她干涉之前,將要說的話全部說出來。涼子急促地吸了口氣,繼續說:「這種感受就像是——我們對那些亂七八糟的破事已經受夠了。什麼是真實的?誰在撒謊?有沒有事情被隱瞞了?沒有一點是清晰明確的。就在傳聞和猜測滿天飛時,這個班裡一會兒有人死去,一會兒有人受傷。我們已經受夠了,再也不想這樣下去了。」

不出所料,涼子話音未落,高木老師尖銳的嗓音便響了起來:「藤野同學,你是主持人,不能只顧自己演說,要聽取大家的意見,開始討論。」

這聲音彷彿一個信號,同學們全都行動起來,將涼子團團圍住。高木老師不顧一切地要將涼子拉到人群之外,涼子則動用全身的力氣拚命反抗。真理子撲到涼子的身邊幫她一同抵抗,還有幾個學生想插到涼子和高木老師中間去。高木老師用變調的高嗓門叫喊著:「你們想幹什麼!快點坐好!」

我會輸給你嗎?

「是拉扯的時候擦傷的吧?」

「請到此為止,因為你是主持人。」高木老師冷冷地說著,表示並不接受涼子的反駁。她環視坐在腳邊的學生們。「你們別只讓藤野一個人演說,要提出自己的意見。這可是你們自己的畢業創作。」

全班同學一個個都縮起了脖子。有人看著涼子,也有人看著高木老師;有人低頭訕笑,有人用胳膊肘捅身旁的同學;有人津津有味地研究鞋子上的圖案;也有人默不作聲地抱緊自己的膝蓋。

是啊,是又怎麼樣?涼子心想。你們呢?你們那時不也在圖書館外面一起討論的嗎?現在怎麼都裝模作樣起來了?是害怕高木老師,還是覺得麻煩?真理子可比你們強多了。

討論剛剛開始。每個圈子中間都站著班長,一邊環視著同學們的臉,一邊向大家說明集會的宗旨,並詢問有何意見。沒人舉手。哈欠聲此起彼伏,真是一派悠閑而無聊的風景。

「我的確是主持人,可總得講完自己的意見吧?」涼子問她的夥伴們。大家全都低下了頭,就像被風吹過的麥地一般。

是啊,大家只是偶然成為了同班同學,並不是什麼夥伴。

高木老師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立刻乘勝追擊:「再磨磨蹭蹭的話,別的班級都要結束了。」

其他三個班級歡聲笑語不斷,擔任主持人的班長們也都很放鬆。除去悶熱帶來的慵懶,大家臉上都無憂無慮的。

涼子的心臟又「噗通」猛跳了一下。失敗感如潮水般湧來,衝到她的腳邊。

「沒有人要發表意見嗎?」

高木老師的話語如鞭子般抽在所有人的身上。低著頭的學生中有人皺起了眉,還有幾個在小聲咋舌,小心翼翼地不讓老師聽到。

這時,舊二年級一班的圈子裡有人舉手了。

「那天放學回家途中,我們班同學自然而然地聚在了一起,說了很多話。」

野田健一說話了。他彎著腰,塌著右肩,屈著膝蓋,姿勢難看不說,連說出的話都是有氣無力的。儘管如此,他還是開了口:「藤野同學,請你繼續說下去吧。」

當有勇氣的人同時擁有智慧,

有智慧的人有同時擁有勇氣之時,

我們才能感受到人類的進步。

而過去的我們,總是將別的事物視作人類的進步。

——埃里希·凱斯特納《飛翔的教室》

「呃,就像剛才藤野同學說的那樣,那天大家在回家路上聚會時,我也在場。」語氣並不堅定,眼神也游移不定。可他仍然結結巴巴地繼續說,「而且,我和藤野同學有著相同的感受。這樣的事已經受夠了,我們都想知道真相,才會這麼說。井口弄傷了橋田……」

「喂,說反了。」他身旁的一個男生大聲插了一句,「是橋田把井口從窗戶推下去的。」

哄堂大笑。

野田健一的臉瞬間變得通紅,鼻子也油光光地亮了起來。

涼子朝他看去。四目相對之時,涼子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鼓勵。

「我如果說了什麼,是不是會壞事呢,高木老師?」她像是把每個字都嚼過後再吐出來似的,一字一頓地反問道。

「不是早就被貼上了嗎?」一個很高的女聲冒了出來,又引發一陣哄堂大笑。野田健一沉下腰,似乎馬上要坐下去了。

「當時我也在場。」說話的是向坂行夫。他慢慢站起身,但跟野田健一一樣彎著腰。「真是那樣的。小健……野田說的一點沒錯。當時我們談得非常熱鬧,所以藤野沒有說錯。」

「嗯。」倉田真理子也開口了,她仍然揪著涼子的裙擺,「小涼,你說吧。」

聽了真理子的話,好幾個女生條件反射似的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像是在說:又來了,藤野涼子的跟屁蟲,一搭一檔的。

「沒能照顧好這個班級。」

「可是,剛才高木老師的行為不屬於這種情況。藤野既不想傷害自己也不想傷害他人,更別說傷害高木老師了。即使她有些情緒激動,也只是在發表自己的意見罷了。無論她的意見多麼不中聽,高木老師也絕不該動用暴力來制止。」

「然後,呃……」野田健一滿頭大汗地接著說,「我很擔心今後會如何發展。如果橋田和井口的事再鬧到電視上去,我們城東三中不就要被貼上『壞學校』的標籤了嗎?」

「我不認為這個主題適合於畢業創作。」高木老師說道。

高木老師已經變成了「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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