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出家全部毀於大火。
起火時間是七月一日凌晨一點左右。撲滅大火足足花了五個多小時,三十五年前建造的木結構建築,二層樓的大部分已化為灰燼,十多年前增建的帶屋頂的停車場和儲藏室也燒塌了。停車場里當時停放著兩輛汽車,起火後靠外側的一輛及時轉移,另一輛由於家人在恐慌中找不到鑰匙,手忙腳亂之際火勢越來越旺,只能棄置大火中。凌晨兩點多鐘,這輛車的油箱發生了猛烈爆炸,一時造成了極大的混亂,街坊鄰居都不得不外出避難。
所幸的是,大火撲滅後一檢査,發現火災的損害僅限於大出家的房屋。右邊的鄰居和後面並排的兩家只是外牆燒焦,突出二樓之外的曬台燒塌,被消防水龍頭澆濕罷了。位於大出家左側的大出木材廠辦公樓和廠房建造的年份比住宅晚得多,是具有防火功能的鋼筋水泥結構,除了被淋濕外幾乎沒有受損。而用來製造大出木材廠最賺錢的商品——高級住宅立柱的原木,原本就放在專門的堆場里。
如果損失僅限於此,大出家的人應該能夠接受「不幸中的萬幸」之類的安慰話。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大家意識到這一點,是在火勢終於開始減弱的凌晨四點鐘左右,離火災的發生已過去近三個小時。
最早注意到的,是大出木材廠社長大出勝的妻子佐知子。
「阿婆呢?阿婆去哪兒了?」
大出家共有四人:大出勝和佐知子夫婦、他們的獨生子大出俊次以及大出勝的母親富子。佐知子口中的「阿婆」指的就是七十三歲的富子。
「怎麼看不到她了?她在哪裡?櫻井在搞什麼?」
富子年紀大,腿腳不便,不僅長年患有糖尿病,七十歲後又得了輕度的老年痴呆症。她並非卧床不起,只要有人幫忙,日常生活就能自理,平時除了去醫院基本不外出,可在火災這樣的非常吋刻,還是不能讓她一個人待著。即使告訴她「著火了,快逃」,她也很難獨自避難。
大出家僱傭了兩名鐘點工。光是做家務,那一個就夠了,後來由於照料富子的活兒變多了,便又添了一個。
富子的日常生活完全交給兩名鐘點工去照料。消防署的事後詢問調查中,佐知子不願承認這一事實,但根據鐘點工們、街坊鄰居和去過社長家的大出木材廠員工們的證言,佐知子平時確實對婆婆富子不管不顧。
火災現場被佐知子點名的那位櫻井伸江,是兩個鐘點工里與富子比較親近的一個。她是四十歲不到的單身女性,每當富子身體不適或出現異樣,需要有人照看時,就算過了合同規定的時間,她也會留下來。她的好意被佐知子當成了理所當然的附加服務。因此在鐘點工的服務時間之外,她也會不假思索地說出責備櫻井伸江的話來。
且不說照料她的鐘點工,無論是佐知子,還是兒子大出勝、孫子大出俊次,如果誰都不去保護富子,那她就不會逃離火場,也逃不走,肯定留在家裡了。
大火撲滅後的現場查勘中,人們在停車場內的儲藏室里發現了富子被燒死的遺骸。瘦小的老婦人被完全燒焦,部分已經炭化。同時也判明,最先起火的就是這間儲藏室。而消防署的火災原因鑒定還要再過幾天才會出結果。
以上的信息,是藤野涼子在七月一日早晨上學之前,將母親邦子從街坊鄰居那兒聽來的片言隻語,加上電視新聞報道的內容後整理出的概況。
到了學校,涼子又了解到幾個細節。主要的信息來源是大出俊次上小學時認識的,與他住在同一街區內的學生。他們從一名祖父和父親都是當地消防隊成員的女生那裡,聽來了繪聲繪色、現場感十足的描述,便來學校廣為傳播。
晨會上,三年級一班的班主任高木面對被這場飛來橫禍弄得人心惶惶的學生,用強硬的語氣叮囑道:「這對大出自然很不幸,但終究無法挽回,旁人更是無能為力。大家不要忘了,你們即將面臨升學考試,對此事的議論請適可而止。」
有點冷漠,但完全在理。
在尖子生組成的三年級一班裡,在意大出俊次的同學本就很少。那個不良團伙的頭目,是老師眼裡的麻煩製造機,部分學生因懼怕而躲避他。而三年級一班的同學全都天資聰明,與他井水不犯河水,即便有幾分瓜葛,也能毫髮無損地周旋下來。在他們眼裡,大出俊次只是個不值一提的「混混」。高木老師很清楚這一點,才會直截了當地說出那番話吧。
然而,涼子的處境要更複雜一些。
上課時,她能以三年級一班成員的身份思考問題。可到了課外,她又會恢複到以前二年級一班成員的身份。和上次橋田佑太郎與井口充起衝突那會兒差不多。
還沒完嗎,這種倒霉事?
這次並非暴力事件,而是一場純粹的災禍,所以並未引發以前二年級一班成員的大規模集會。偶爾在走廊里說上幾句,大家的臉上都看不到上次那樣激動的神情。
倒也不是一點都不興奮。有些男生清楚地說出了「活該!」之類的話。
「壞事做得太多,昨晚的火災就是上天的懲罰。為什麼大出本人安然無事呢?」這是被大出俊次欺負,正常學校生活不斷受干擾的被害者們的暢快心聲。即使聽著不怎麼舒服,涼子也無法制止。
倉田真理子的感想倒和這些話差不多。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作怪。」走廊的一個角落,真理子壓低聲音說道,「上次是井口和橋田,這次又是大出。那三人就跟中了魔咒似的。」
說不定還真有魔咒呢。
「那是誰下的咒呢?」涼子故意反問道。
真理子局促不安地翻著白眼:「是柏木……吧?」
涼子沒有回答。和真理子說話時,會不知不覺變得感情用事。涼子不喜歡這樣。放學後為了不被真理子纏住,她一個人趕緊回了家。
到家後,涼子吃了一驚。這個時候本該在工作的母親竟然已經回來了。
「媽媽,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事務所那邊不要緊吧。」涼子放下書包後問道。
「今天媽媽休息。昨晚幾乎一夜沒睡。涼子你還好嗎?」
「好什麼呀?」涼子老實回答,「倒是聽到不少事情。」
被燒死的大出富子患有老年痴呆症,周邊鄰居全都知道。據說嚴重時還會出來四處晃悠,大冬天裡會穿著內衣上街溜達,被警察護送回家。發病時,她總是兩眼無神,語無倫次。還有人聽到他們家傳出老婦人慷慨激昂的說話聲。
也有與此相反的說法。
三四年前,她可不是這樣的,腦子可清醒了。在那一家子里,只有她才能罵大出勝。
我們奶奶說,富子從前一直主管著婦女會。
聽說幾年前,她在家摔了一跤,住院出來後就痴呆了。
也有人說,她的病其實不是摔的,是被她兒子或孫子打的。
昨天晚上,大出勝招待客戶吃飯,飯後又陪客人喝酒,一家又一家地換著酒吧,回家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坐計程車回家時,他看到自家附近的路上停滿了消防車,十分吃驚。火災的事還是管制交通的警察告訴他的。據說他聽後立刻暴跳如雷,大叫:「那是我家!快讓我過去!混蛋,滾開!」說著就要動手打警察。
最先起火的儲藏室並不是常見的預製混凝土結構房屋,而是木結構覆蓋石棉瓦屋頂,一看就知道不能住人。可不知為什麼,被燒死的富子生前特別喜歡那裡,常常一個人鑽進去。昨晚,大出勝出門,佐知子睡了,大出俊次一個人待在自己的房間,因此沒有人攔著。估計富子是半夜醒來後,一個人鑽進她最喜歡的儲藏室的吧。
「因為不知道那位阿婆平時生活在怎樣的房間里,大家就憑想像猜測了。」滿臉倦容,昏昏欲睡的邦子說,「也有人說,對於精神和體力都已衰竭的老人,身處狹窄的居室會感到比較安心,因為一伸手就能摸到牆壁,屋裡的東西也能一目了然。」
「所以她鑽到儲藏室里去了?」
「大出家的房子都很寬敞吧?說不定除此之外就沒有小一點的房間了。」
涼子家距大出家不遠,涼子從他們家門前面走過很多次。那確實是一幢建在寬敞土地上的大宅第,古色古香,與附近的公司辦公樓相比,有著明顯的時代差異。
「反正騷動沒有上次那麼大。」涼子微微聳了聳肩,「只是火災而已。大出本人又沒什麼事。」涼子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怎麼說呢,根據學校里的傳言,他們不會為阿婆的死而傷心得號啕痛哭。」
或許大出俊次不會認為,這次的火災像他的「受害者」們說的那樣,是「作惡多端招致上天的懲罰」,並為此感到驚恐吧。
「真是個可憐的老人。說來,關心她、對她好的只有鐘點工?」
「是啊。那個叫櫻井伸江的,還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呢。」
「想不到這種地方還會有關聯啊。」
「是因為她了解本地情況,才僱傭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