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

在下一個星期的星期一,即十五日那天,學校在放學後召開了緊急家長會,由津崎校長主持。

出席的家長共有兩百多人,比柏木卓也剛剛去世時召開的那次要多出許多。或許有些家長原本對自殺事件不感興趣,在聽說有他殺的可能後開始坐不住了。電視媒體的巨大影響力也不容小覷。這好比附近發生了火災,只要火星不飛到自家就提不起興趣,可在電視新聞里看到這場「大火」的報道後,便想馬上衝去現場看個究竟。佐佐木禮子在內心仔細玩味著這個不合時宜的感想。

不知是從哪裡得到的消息,HBS電視台很快提出了採訪的請求。城東三中堅決予以拒絕,並表明「非相關人員不得入內」的立場。可電視台還是派出了攝製組,拍攝家長們進入會場——學校體育館的場景。注意到攝像機的存在,很多家長都低著頭,快步走進了會場。也有幾位家長走到跟隨攝製組的茂木記者面前,沒好氣地提出了質問。楠山老師見狀趕緊把他們拉開了。

柏木夫婦沒有來。

昨天,津崎校長造訪了柏木家。他只在大門口通過對講機和柏木夫婦說了幾句話,連面都沒見上。

「反正見了面,也只能聽到一些推托之詞。我們不相信校方和警察說的話。我們期待HBS能發掘出新的真相。」據說這是卓也的父親柏木則之對津崎校長說的話。

卓也有個叫宏之的哥哥,是個大學生。舉報信的事情暴露後,每次與津崎校長見面,他都會庇護深受打擊的父母,用強硬的態度嚴加責問。可昨天他也沒有露面。

「要我說,就算卓也的父母來不了,也希望他的哥哥能來參加這次家長會。」家長會開始之前,津崎校長在校長室里這樣說過,「我並不奢望他們會因此改變想法,但他們或許能夠了解,我們並沒有對柏木家撒謊。」

城東警察署派出三人出席家長會——佐佐木禮子和她的上司少年課課長,以及刑事課的名古屋警官。開會前,他們聚集在校長室事先溝通過一番。校長的那句話,是在課長和名古屋率先離開校長室後,悄悄對佐佐木警官說的。

「您所謂的『沒有撒謊』是什麼意思?」禮子沉著地問。柏木家對校長「隱瞞」舉報信一事極為憤怒,說他是騙子。

「我對其他家長作的情況說明,和對柏木家的說明並無二致,沒有釆用兩套說辭。」

禮子理解他的意思,又不得不認為他這麼做根本是徒勞。這位校長先生的腦子好像有點亂。

「我倒是覺得,柏木夫婦和卓也的哥哥還是別來的好。老實說,聽說他們不出席家長會,我都鬆了一口氣。」

「為什麼呢?」津崎校長好像真的不明白。

禮子直想嘆氣,不過還是忍住了:「我們課長和名古屋警官都是老江湖了,所以剛才都沒提……」

家長們肯定會提出這樣的質問吧。城東警察署到底是根據什麼才斷定柏木卓也的死是自殺?存在有力的證據嗎?

「現場很乾凈,死因是從高處墜落造成的跌打傷,沒有可疑的外傷,也沒有可疑物品。連值得關注的目擊證言也沒有。這一切都確鑿無疑,都是降低他殺嫌疑的事實。可是……」

禮子記得清清楚楚。柏木夫婦聽到噩耗後,就說:「最近卓也心事重重的,連學也不上了,我們很擔心他會不會自殺。」

聽到這樣的證言,名古屋嘟囔了一句話。

有他們這句話就可以定案了吧?

「確實如此。一錘定音的,就是他們的這句話。」

校長顯得越發可憐了。

禮子放低聲音繼續說:「所以才沒有特別在意有沒有遺書。可以說,那時已經作出了定論。」

而如今發展到這樣的局面,如果家長提出相關的質問,是絕不能「撒謊」的。無論課長還是名古屋,都會老老實實地回答:有父母的證言,所以放棄了他殺的考慮。

聽到如此答覆的柏木夫婦或柏木宏之又會作何感想?

想把你們怠於搜査的責任推給我們死者家屬?所以你們要串通學校,隱瞞舉報信的存在,對不對?

「對不起。」禮子最後道了歉。

「您不用道歉。」這個周末過後,津崎校長的臉頰明顯地消瘦了下去,聽了禮子的這番話,他顯得越發樵悴了,「您說的沒錯。確實,身為警察,被人這樣提問,就只能如實相告。」

「那場大雪就是最大的障礙。積雪銷毀了痕迹,才讓現場變得如此乾淨。如果有人提出,當時要是勘察得更仔細,說不定還能發現些什麼,那我們也無言以對。遺體狀況也一樣,我們沒有發現任何跡象,能夠推翻墜樓而死的假設。可是,主動跳樓和被迫跳樓,甚至是被人追趕後不慎墜落,在這些情況下,遺體狀況肯定都是一樣。」

「可以了,您不必再說了。」津崎校長將兩手舉到了胸前。他下意識地保護著自己的身體。無法逃避的嚴酷現實將化作無數刀刃砍向他。他的手掌上已然現出無形的傷痕。在家長會結束後,校長的全身將會傷痕纍纍。禮子只能在內心祈禱他不要受到致命的傷害。

「實在對不起。」禮子的聲音哽咽著,「是我提出,由我來應對三宅,沒想到在我磨磨蹭蹭的時候,事情發展到了如此地步……」

「當時,我和您都沒有料到事情會變得如此複雜。您不必道歉。走吧,我們去會場。」

或許是想掩蓋自己步履沉重的模樣,津崎校長的腳步要比平時快得多。這讓禮子更加痛心了。

今天的家長會,一開場便現出暗潮洶湧的跡象。

在津崎校長宣布開會、道歉、說明本次會議的宗旨時,家長席就開始人頭攢動,如波瀾般不斷起伏。看樣子似乎馬上就會有人不守規則隨便發言,甚至起身怒吼。禮子上身僵硬,連頭也抬不起來。

「別老是低著頭。」坐在她身邊的名古屋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的側腹,「你這副模樣,好像我們真做了虧心事。挺起腰,挺直了。」

城東三中方面出席家長會的,除了校長、副校長、當時擔任二年級年級主任的高木老師,還有楠山老師和保健老師尾崎。

森內老師不在場。

面對家長們不斷搖晃的臉,禮子的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

她在人群中找尋藤野剛的身影,心想他要是在場就好了。作為該校學生的家長,或許他也會對老師和警察的無能感到憤怒。但他了解事件的全部經過,如果他在場,說不定會在關鍵時刻施以援手。

禮子懷著求救的心情四處巡視,可就是找不到藤野剛。

校長的發言剛剛結束,緊咬著他的話尾,最初的質問立刻跟了上來。沒等楠山老師遞麥克風過去,一位學生的父親就站起身來,扯開了嗓門:「聽到現在,儘是些不痛不癢的廢話,沒一句痛快的。我們可是把寶貝兒女交給了這個學校。說不定下次被虐殺的就是我們的孩子。念經似的盡說些漂亮話,我們怎麼接受得了!」

贊同的聲音此起彼伏,家長的隊列如波濤般晃動起來。

「我們沒有發現柏木卓也在學校遭到欺凌的事實。他不是被人虐殺的。」津崎校長臉上的肌肉在抽搐,語氣卻平穩如常。

然而,反駁之聲毫不留情地一齊向他湧來。

「憑什麼那麼肯定?不是有人這樣舉報了嗎?」

「你們毀滅證據了,是不是?」

「你們把學生的生命當成什麼了?」

擔任大會司儀的楠山老師剛要插上句話,那個粗嗓門又嚷嚷了起來:「警察也不是好東西。柏木的死,從一開始就定性成自殺,對不對?是跟學校商量好的吧?如果是事故或謀殺,會招惹麻煩,所以決定當自殺處理,不是嗎?」

「完全是先入為主,只圖省事!」

「請大家按照順序發言!」楠山老師用沙啞的嗓音高聲叫喊。

「認真調查過那些問題學生了嗎?他們又闖了別的禍,是吧?按理說,柏木出事時,就應該立刻調查他們的,難道不是嗎?」

津崎校長用手勢制止了正要反駁的楠山老師,親自對著麥克風說:「柏木去世時,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是被謀殺的,也沒有依據可以懷疑任何人。」

「姑息養奸!」有人起鬨道。

「你們老師當然希望這樣了。城東三中要是出了刑事案件,可就麻煩了,你們的臉面就沒地方擱了,不是嗎?」

「你們把寶貝孩子交給我們,對我們來說,他們也是我們的寶貝學生。我們絕不會優先考慮學校的面子,無視學生們的……」

「還說不會!柏木不就是被人殺死了嗎?」

啊,完了。禮子不由得閉上了眼睛。已經不是在懷疑「柏木是不是被殺死的」,而是直接認定了「柏木被人殺死了」的「事實」。媒體的力量真是可怕。

「我想請教一下城東警察署的諸位。」一個冷峻而銳利的聲音穿透了大海般波濤洶湧的會場。會場後方站起一名高個子男人。他穿著筆挺的西裝,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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