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章

書桌桌面的特寫鏡頭鋪滿了整個畫面。桌面上整理得井井有條,擦得乾乾淨淨,映照出天花板上的燈。

攝像機稍稍後退,書桌周圍的景物逐步進入畫面。分科目排列的教科書和參考書夾在書立里;筆筒里插著自動鉛筆和圓珠筆;還有幾本厚厚的字典。書桌附帶的書架上放著鬧鐘和模擬考試習題集。左側的牆上掛著一本月曆。翻開的那張停留在一九九〇年十二月。

這時,畫面外傳來女性的說話聲。

「這房間,我打算一直保持原樣。連掛曆都不翻。我就當卓也仍然在這裡,打掃時、開關窗時都會跟他說說話。」

木質地板上鋪著方形地毯。窗戶前,白色的窗帘輕輕飄蕩。單人床、桌子、椅子。衣櫃的把手上有衣架,掛著校服。床腳邊是整齊放置的藍色拖鞋。

伴隨著影像一同出現的,是低沉的效果音和標題。

柏木的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

——檢證·初二學生之死

「開始了。」

聽到喊聲,藤野涼子抬頭看了一眼電視。

「坐好了再看。我說,你可不是來這兒玩的。」

在母親的催促下,涼子不情不願地下來。她坐的位置正好在電視機對面,視線與節目的標題對了個正著。

決定到母親的事務所來,和母親一起看《新聞探秘》時,涼子並未感到過精神負擔。

可到了快要播放的時間,胸口就覺得沉甸甸的,連呼吸都有點困難了。「不想看」的念頭升到了喉嚨口,妨礙著她的呼吸。

「剛才的說話聲,是柏木的媽媽吧?」母親邦子說。她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

畫面上出現了城東三中的校舍和校園。大白天,校園裡一個人也沒有。這是什麼時候拍攝的?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整個首都地區下了一場大雪。」

一個新的旁白響起。是男聲。

「這是一個美麗的白色聖誕夜。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早晨,城東區立第三中學的邊門附近,積雪深達三十多公分。就在這厚厚的積雪下,發現了一名男生的屍體。」

屏幕上出現一張抓拍的照片。也許是在新生入學典禮上拍的。是柏木卓也的照片。被稍稍嫌大的新校服裹住全身的柏木卓也,面對著照相機,怕光似的眯著眼睛。

「柏木卓也,十四歲零五個月的短暫人生。」

卓也的母親上場了。字幕隨之推出。

「柏木功子,四十三歲。」

雖然沒有播放完整的採訪畫面,但功子的視線明顯偏向一側,她輕輕點了點頭,開始說道:「最初,是從學校那兒接到的通知。校長打來電話,問柏木那天有沒有上學。」

旁白:「柏木自十一月中旬以來一直拒絕上學。」

柏木功子說:「當時是早晨八點剛過。自從卓也他不去上學後,早晨起床都比較晚,不到十點鐘他一般不會走出房間。因此,那時我還沒有看到他。我心想,說不定他那天要去上學,因為當天有第二學期的結業式。我到他的房間去看了看,裡面空無一人。」

說著說著,功子的聲音開始帶著哭腔。

「我在電話里說,卓也不在家,校長就說出大事了,要馬上來我家。」

畫面轉到城東三中的邊門,攝像機鏡頭在卓也陳屍的位置掃來掃去。旁白響起。

「柏木瞞著他的父母,在前一天晚上很晚的時候離開了家。一夜過後被人發現時,他已經成了一具屍體。警方經過調查,發現他是墜樓身亡,並作出結論,認為自殺的可能性極大。」

畫面回到功子痛哭流涕的場景。

「卓也他不肯去上學時,我和我先生都很擔心,跟孩子交談過好多次。卓也說不用為他操心,他只是暫時不想去上學,因為他厭倦了學校生活,覺得上學沒意思。還說功課會在家裡自學。不過,我們發現他有時會一個人直愣愣地發獃,臉上毫無表情。我們心想,或許現在的孩子也會得抑鬱症。而且他原本身體就不太好,會不會覺得上學太累?我們一直在關注他,還想著等過完新年就帶他去醫院檢查。」

畫面轉向一本相冊,裡面貼有柏木卓也的抓拍照片。一隻女性的手在緩緩翻動相冊。

「班主任和校長都來家訪過,可卓也不願意和他們見面。老師們也沒有急著催卓也上學的意思。他們說,多花點時間,讓他慢慢調整好心態就行。」說到這裡,柏木功子哽咽起來,「老師們從未提到過卓也在學校是否曾被人欺負。」

「於是,柏木夫婦認定卓也是自殺的。」旁白繼續解說。

「一個上初中的孩子,不去上學,也不跟同伴玩耍,整天悶在家裡,確實極不正常。相信他心裡也有無法向我們明說的煩惱,肯定相當痛苦吧。卓也想問題有時會很深人,有什麼煩心事也不會向父母訴說。他不想給我們添麻煩。他就是這麼倔強,卻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眼淚從柏木功子的眼眶裡滾落下來。

「沒想到他竟然會自殺,沒想到他心裡竟然有這麼多無法排解的煩惱。我先生和我竟然一點也沒有察覺。我們太沒用了,如今只得以淚洗面,整天對他說:對不起,對不起。」

這時,場景再次轉換。一個身穿西裝、手提背包的男子走在馬路上,表情嚴肅,精神抖擻。走到城東三中的大門口,他轉過身來面對觀眾,開口道:「我是《新聞探秘》節目組的茂木。」

原來,剛才穿插在節目中的旁白就出自他之口。

「就這樣,在當時,柏木卓也的死被認為是一起自殺事件,不存在任何疑問。中學生的自殺事件本身就是個巨大的悲劇,我們《新聞探秘》的學校問題採訪組本該及時追究真相。但在那時,我們並沒有馬上去調查柏木的死因。」

言語乾淨利落,他的表情則像是在為當初的疏忽悔恨不已。

「然而,次年二月,一封寄到釆訪組的觀眾來信,讓整個事態為之一變。」

涼子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盯著下一個畫面中出現的舉報信。

「什麼呀,這是?」倉田真理子大聲叫了起來。

緊挨她坐著的小昌立刻學樣道:「什麼呀,這是?」

「小昌,別搗亂,哥哥他們在認真地看電視呢。」

「認真?」小昌笑了。真理子來玩時總會照顧著她,小昌正高興得不得了呢。

新學期剛開學,城東三中就被這檔電視節目搞得雞犬不寧。校長為此說明了情況,並配發了相關的書面材料。然而有關此事,向坂行夫對自己的父母隻字未提。父母都很忙,上個月爺爺又因胃潰瘍住院,花了不少錢。媽媽照顧爺爺時積下的疲勞正在發作,身體很不舒服。總之,向坂家眼下也麻煩不斷。

不管學校里出了什麼問題,反正行夫自己身體好好的,學習也很認真。成績說不上好,可也算盡心儘力。校園生活也很開心。既然學校出事和自己無關,這事說不說又有什麼關係呢?

星期六的傍晚,對一般的上班族家庭來說,是個闔家團聚的時刻。但向坂家並非如此。印刷工廠那邊依然傳來「咔嚓咔嚓」的巨大聲響。原本向坂也該過去幫忙,可他撒了個頗為得意的謊,留在了起居室。

「今天的作業是寫電視節目的觀後感。看三十分鐘就夠了。」

「真的嗎?不會是找借口偷看漫畫吧?」母親的臉色很難看,行夫只當沒看見。母親還說過會兒要看他寫的感想,行夫也沒當回事。他知道,媽媽睡一覺就會把這事忘個精光。

倒是妹妹小昌不好糊弄。好在她喜歡畫畫,行夫哄她開始畫畫後,想到《新聞探秘》節目快要開始了,誰知這時倉田真理子來了。

「我媽弄了點烤豬肉,說要給你們嘗嘗。」她在跟媽媽說話。

「不好!」行夫趕緊將她拉進起居室,「真理子,你幹嗎呢?忘了作業嗎?電視馬上就要開始了。」行夫關上通往工廠的門,再關上起居室的門,擦了一把冷汗。

「作業?什麼作業?」

行夫向她解釋完前因後果,她笑了出來,還說「你真行啊」。這種時候,真理子總是領會得很快。

「我也沒跟爸媽講。那張列印紙早就扔了。」

「哎?這樣沒事嗎?」

「沒事兒。反正跟我沒關係。你不也一樣嗎?」

他們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兩家的大人也很熟。在家裡時,相互間會用很親熱的稱呼。上小學時,他們原本在學校里也這樣呼來喊去,同學們聽見了就起鬨道:「你們是一對嗎?」「一對肥豬夫妻!」後來,在外他們就互稱「向坂」和「倉田」了。

「我覺得那節目看不看也無所謂,既然你要看,我就陪你。」

這樣來一去,就錯過了節目的開頭部分,等到兩人定下心來觀看時,電視畫面上正好拍到那封舉報信。

舉報信的內容不僅旁白朗讀,還同時配上了文字。可是有好幾處被遮住了,好像是殺害柏木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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