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

「拜託你別貼在那兒。真是的。」

站在兌換機旁的佐佐木禮子回過頭,見一個比她高出一頭、滿頭亂髮的店員正瞪大眼睛看著她。

「哎?我可是得到過你們店長的同意的。」說著,禮子又開始了手中的工作。她貼的是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精心製作的、面向青少年的警示宣傳畫。大號字體的「夜遊必須等你成年之後」下方,擬人化的彎月和星星指著正要走進遊戲中心的孩子們,呵斥著:不行!

「兌換的說明都快看不見了,你倒是看準了再貼啊。」

「沒事,並排貼著呢。你看,不是挺好嗎?」

「這種畫,小鬼們根本不看。」

「那你應該提醒。未成年人晚上八點以後禁止入內。」

「是不是未成年人,怎麼看得出來?」

「連這點眼力都沒有,你怎麼干這行的?」

店員重重地哼了一聲就跑開了。禮子狡黠地笑了笑,摸了摸招貼畫,確認已經貼牢了。

那個店員說得沒錯,那些半夜三更從家裡溜出來,到遊戲中心或便利店扎堆廝混的小傢伙不可能理會宣傳畫。他們的家長根本不在乎孩子吃晚飯時在不在餐桌旁、夜深後有沒有上床睡覺。有時聯繫這些家長,對方竟然會說:「什麼時候出去的?一直沒有回家嗎?」「總是這樣的,就不勞您多費心了。反正也沒給別人添麻煩。」「我們尊敬孩子的自主性。」

缺乏像樣的家教,有充足的零花錢可用,就有地方可玩。在這種世道下,孩子們自然會樂顛顛地往外跑。繁忙的大人們對自己和孩子都十分寬容,而不知何時,「寬容」已然成為「散漫」的同義詞。

身處這樣的時代,任勞任怨地四處張貼宣傳畫的少年課刑警能指望得到稱讚嗎?

接著要去另一家遊戲店,佐佐木禮子穿過自動門來到街上。一對手挽手的男女與她擦身而過,走進店裡。男的四十來歲,穿得花里胡哨的;女的一看就是個高中生,身上的服裝和臉上的妝容卻比大人還像大人。他們正朝抓娃娃的遊戲機走去。

禮子猛地停下腳步。要不要叫住他們?她看了看手錶,剛過下午三點。且不論那兩人是什麼關係,這個時候來遊戲中心玩,很難說有什麼問題。

這時,春裝外套的內插袋裡發出傳呼機的鳴叫聲。拿出來一看,是城東三中保健室打來的。與校內其他辦公室的電話不同,保健室的電話是直撥外線的。對面正好有間電話亭,禮子飛快地跑過去,抄起電話聽筒。

保健老師尾崎很快接聽了電話:「啊呀,真快。打擾您工作了,不好意思。」

「哪裡,沒關係。我正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在天秤座大道。」「太好了。」尾崎老師似乎很高興,「是這樣的,有一位學生來我這裡,說是有事要跟您商量。」

「找我的?」

「是啊。」尾崎老師答道。隨後她壓低聲音說了句「是佐佐木警官」,估計是對身邊的學生說的。「您現在能抽空來一趟嗎?」

「當然可以。我馬上過去。」

好像早就料到能得到肯定的答覆,尾崎老師用從容的口吻說:「您一定還記得那位來面談過的二年級學生三宅樹理。」

禮子瞬間屏住了呼吸。電話里傳來尾崎老師的聲裔:「要跟她說話嗎?」大概在問樹理要不要和佐佐木警官通電話。

樹理似乎不想接電話。尾崎老師的聲音又回來了:「她想跟您面談。」

「明白了。尾崎老師……」

「嗯?」

「三宅同學的情緒怎麼樣?」

「我們邊聊邊等,您不必太著急。」

「好的,待會兒見。」

出了電話亭,禮子翻起外套的領子,大步流星直奔城東三中。她心潮澎湃,充滿期待,走著走著竟一路小跑起來。

雖然在津崎校長面前鄭重其事地宣示過「我來跟三宅接觸」,可真正做起來,卻比想像中要難得多。想跟她交談、解開她的心結,這樣的想法至今未變,可實際上只有干著急的份兒,毫無進展。

研究調查結果、把握現實狀況,儘管禮子找了各種借口頻繁地來到城東三中,可直到今天還從未找到接近三宅樹理的機會,倒是跟保健老師尾崎處得越來越親熱。

接觸機會不多是一開始就能預想的。可沒料到的是,三宅樹理會自我封閉得如此嚴重。放學後去找她,她早已回家,不僅不參加社團活動,甚至都不和同學聊天或泡圖書館。只要一下課,她就像被放出了牢籠,直接回了家。這就是三宅樹理的生活狀態。

今天是怎麼了?她竟然主動找上門來。禮子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城東三中的校舍已經清晰可見。

樹理今天的行動,或許是被《新聞探秘》節目茂木記者的採訪活動逼出來的。即使三宅樹理彷彿身處孤島,茂木記者的行動也會傳到她的耳朵里。因為那個傢伙不顧校方的制止,正一個勁兒地盯著三中的老師和學生。

記者的採訪也許讓樹理心虛又著急,覺得僅靠傳聞可能得不到確切的信息,才決定直接來找信息的源頭,也就是參與面談的佐佐木禮子。因為佐佐木禮子是警官,更重要的是,她不是校方的人。

若事實真是如此,說不定今天能夠一舉將她拿下。也許三宅樹理會主動坦白是她寫的舉報信。如今連電視台這樣強大的公眾媒體都行動起來了,她原先根本沒有預料到。她感到了恐懼,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無論寫舉報信時考慮得如何周到,意志如何堅定,她畢竟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女。

對於不知該如何應對《新聞探秘》的採訪,正焦頭爛額的津崎校長,禮子無能為力。正如津崎校長所言,輕舉妄動只會加深茂木悅男的懷疑。談談看法倒是可以,可這些看法是否妥當,就沒有自信了。

不過,如果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直接從舉報人口中得到確認,證實舉報信的內容確屬無稽之談,那無疑會成為津崎校長的強力支撐。柏木卓也不是被人殺死的。城東三中沒有隱瞞真相。無論茂木記者多麼善於揭發內幕,也只得明確聲明:他在這件事上無疑是搞錯了。

放緩腳步調整呼吸,佐佐木禮子走進學校的正門。一些正忙於社團活動的學生散布在校園各處,各種各樣的喊聲和大大小小的球在空中飛來飛去。校舍里傳出校歌的演奏,估計是音樂社的成員在為畢業典禮作排練。

敲保健室的門之前,禮子簡單地理了理頭髮,做了一個深呼吸。

「打擾了。」她打了聲招呼後,打開了門。

尾崎老師正坐在桌子旁,她身邊的椅子上坐著三宅樹理。看清禮子的臉後,樹理一下子站了起來。

剎那間,禮子心裡吹過一陣寒風。

這孩子生了一張不幸的臉,簡直像是月球的背面,沒有亮光,沒有溫暖。

「你好,佐佐木警官。」尾崎老師站起身,輕輕撫摸三宅樹理的肩膀,「三宅同學,你看,佐佐木警官來了。」

三宅樹理直挺挺地站著。雖然她背對著窗戶身處陰影,但依然能看出,她臉上的粉刺比出席面談那時更嚴重了。

「你好。」禮子若無其事地打了個招呼,微笑著走近樹理,「你是三宅同學吧。你還記得我,我很高興。」

樹理看著禮子的臉,笨拙地點了點頭。

「請坐那邊的椅子。」尾崎老師指了指裡間床邊的椅子,「我可以旁聽嗎?」她問樹理。

「嗯,嗯。」樹理的聲音有些堵。

「那我就留在這裡了。這個時間,只要沒人在運動時受傷,是不會有人來打擾的,放心好了。」尾崎老師微笑道,樹理卻沒有用笑容回應她,只是僵硬地走到要坐下的地方。

「三宅同學,你還好吧?面談時你曾說過,有時候想到柏木的事,會十分悲傷,是吧?」

「我說過這種話?」

「嗯,當時看你真的很難過,我還有點擔心呢。你還自責說,自己是不是可以為他做些什麼。」

樹理確實說過這些話,不過並非出於真心,只是些適時的場面話罷了。

「我去面談了兩次。」

「是啊。」

「大家都說我怪怪的。」

禮子表現出略誇張的驚訝:「不會吧?來過兩次的同學又不止你一個。」

「是嗎?」

「是啊。還有來過三四次的呢。只是想來和我們說說話。」

「是這樣的嗎……」

接不上別的話。樹理的心思不在這裡。她到底想說什麼呢?禮子做好了心理準備:不管樹理說什麼,都不能大驚小怪,讓樹理察覺到異常。

「呃……對不起。」

「哎?」

「特地讓您跑一趟。」

「別放在心上。我經常來這兒玩,是吧?尾崎老師。」

尾崎老師笑著點了點頭,轉身去泡保健室的「秘制香草茶」。

「工作累了,就偷偷到這裡來休息一會兒。」

「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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