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能成功嗎?
用自己的手,能做成這樣的事?
野田健一坐在自己的房間里,正對著筆記本上寫滿整整一頁的「計畫」發愣。
儘管有點左低右高的毛病,健一的字整體上還算比較漂亮的,許多字密密麻麻地寫在一起時,也顯得井井有條。條目標題和注釋都用了彩色鉛筆,版面布局十分美觀,寫著推進表的那一頁也毫不雜亂。每當某些細節部分需要修改或添補時,他總是將整張表重頭寫過,絕不隨手增添字句。他不喜歡把字寫到框格外面去。
為了制定這個計畫,健一査閱了大量的資料。由於必須注意的要點很多,五色一套的即時貼他竟然用完了三色。
天衣無縫,毫無紕漏。
嚴格照此執行,一定能大獲成功。失敗的可能性為零。
那就再也不必勉強自己去聽媽媽的牢騷話了。
再也不用為媽媽擔心了。
再也不必在意媽媽那神經質的眼神了。
他小聲地念叨著這些話,彷彿在念咒語。
再也不會被善良卻糊塗透頂的父親的人生改造計畫拖累了。自己曾明確地反對,如此清楚地警告他「你上了舅舅的當」,可父親依然中了舅舅的圈套,要辭去現有的工作,要去經營家庭旅館,要離開東京,要舉家遷往北輕井澤。
父親的最後通告是在半月之前發出的。那天,母親跟往常一樣,一個人先睡了。健一剛要坐到餐桌前,一個人吃一如既往冷冰冰的晚飯時,父親回來了。「啊,還好趕上了。今晚跟爸爸一起吃飯吧。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於是,他又興緻勃勃地講起了開家庭旅館的事。
「我後來跟你舅舅仔細商量過,跟你媽媽也講好了。健一,爸爸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我們一起來改變人生吧!」父親用興奮得直冒傻氣的聲音說,「這可是野田家每個人的人生改造計畫。」
父親喝了些啤酒,酒的勁頭還沒上來,他就已經沉醉在自己的夢想中了。
那一瞬間,健一徹底絕望了。完了。已經無可救藥了。無論自己如何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都聽不進去了。父親彷彿置身夢中,還把夢當作了現實,堅信真的能夠改變自己的人生,恢複母親的健康,給我帶來美好的未來。
身為成年人,竟然連「夢想不能成為現實的資本」這樣的道理都不懂。
「我們家的房子和土地賣了,可以拿到七八千萬。在你舅舅的幹旋下,已經找到一家不錯的小旅館。據說從當地的融資公司那裡能貸到款。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真令人吃驚。想不到一個人走起運來,真是攔都攔不住啊。」
面對喋喋不休的父親,健一的心遠遠地飛到了銀河的另一邊,一個絕對零度下的真空世界。
我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是拴在愚蠢又自私的父母鎖鏈上的孤單一人。
既然這樣,那我就真的成為孤身一人吧。
就這麼定了。下定決心了。接下來就要放手大幹一場了。
注視著高調宣布決心的父親,健一也在內心作出了決斷。
於是,他便展開了調查和準備工作。
健一發現在不知不覺之間,父親的書架上多了些無聊的書。有下海經商者的經驗談,還有《你也能做老闆!》《歡迎來到夢幻旅館》之類的玩意兒。唉,我怎麼沒有早點發現呢?健一咀嚼著後悔的苦果,將這些書統統翻了一遍。他發現,那些指南書里列舉的無一例外都是成功案例,談感受的書中更是裝滿了甜蜜的糖漿,不吸引成堆的螞蟻才怪。健一之所以能忍住噁心讀下去,完全是出於了解父親的心態和心情的目的。他認為這必不可少,否則不可能制定出切實可行的行動計畫。
然後,健一便正式開始收集資料了。資料的重點集中在實際發生過的案件。
他不想讓那兩人受苦。儘管對他們有怨恨,但自己這麼做絕對不是為了泄憤。
而是正當防衛。
要讓他們靜悄悄地、乾淨利落地死去,該採取怎樣的手段呢?是健一迫切想要知道的問題。在達到目的的同時,還必須保護好自己。不能讓別人對自己有絲毫懷疑,所以絕對不能冒險。
放火的設想在一開始就放棄了。即便燃起熊熊大火,他們也未必能被燒死。普通的火災一定不可靠。
如果不是普通的火災呢?譬如澆上汽油後再點火。這樣的話,「倖存者」健一立刻會被重重懷疑所包圍。太危險了。
那麼,用別的辦法弄死父母,再將他們扔進大火呢?這樣即使沒有全部付之一炬,潑上水後也會變得模糊不清。
不行,還是不行。根據現有的法醫技術,即使遺體被大火燒過,通過解剖還是能査明死因,起火原因也遲早會水落石出。只要稍稍有點可疑跡象,警察就會死死咬住不放。
要不,編造一個遭到盜賊襲擊的故事?不行!這種謊話誰都想得到,警察對此熟門熟路,健一自己也覺得無聊透頂,電影和推理小說里看得太多了。再說,事後的表演也很困難。要將虛構故事裡里司空見慣的場景再現於現實世界,還要瞞過眾人的眼睛,那需要出類拔萃的演技和專註力。在以往的實際案例中,採用這一手法的罪犯沒有不被人一眼看破的。
那一陣,健一每天都跑圖書館,也去一些大型書店。他並不買書,那樣會留下證據。他在書店裡翻閱書籍,確認內容、記下書名後,就到圖書館去閱讀。資料、資料、資料。所幸的是,無論國內的還是國外的,記載著真實犯罪檔案的資料十分豐富。還有一些介紹安全知識的書,只要反其道而行之,就是很好的參考資料。
即使是在圖書館,將書籍外借也是不謹慎的行為。圖書館方面聲稱絕不會調查誰借了哪本書,借書記錄也絕不會泄露。據說這是一條不容打破的原則。但是,坐在外借櫃檯後面的都是些老面孔,像健一這樣每天都去借閱犯罪方面的書籍,肯定會引起他們的注意。一旦起了疑心,他們不可能會置之不理,也許會向外部告發。
所以,健一堅持在閱覽室閱讀書籍,發現有用的內容就記下來。在記錄時也要充分顧慮周遭環境,被人偷看到記錄內容可就糟糕了。
即便如此小心,還是出了一次紕漏。在査閱毒藥百科大全時,竟然被藤野涼子看見了。那時,她被一個流氓纏上了。
當時,自己竟能鼓起勇氣幫她趕走流氓。對此,健一自己也覺得太不可思議了。我正著手準備影響一生的大事,怎麼會把你這種人渣流氓放在眼裡?說不定動力正源自於此。
藤野注意到我當時看的書了吧?
太粗心了。應該預先確認一下閱覽室里有沒有熟人的。其實那天抽出那本毒藥百科大全,只不過想確認三個藥名罷了,所以就在書架前隨手翻了翻。可誰知偏偏就在那裡遇上了同班同學。
更何況遇到的還是藤野涼子。她的爸爸可是刑警,還是專管殺人搶劫重案的。
她看到那本書的書名,會不會覺得奇怪?她會不會記住書名?在野田家發生不幸的事件後,她會不會重新想起來呢?藤野非常聰明,說不定很快會將這些細節聯繫起來,告訴她那個當刑警的爸爸。
還有一次失策,就是仲間藥店。原以為去那種非連鎖小藥店會比較安全,誰知恰恰相反。真搞不懂,那裡怎麼會有三中的同學?那個傢伙為什麼偏偏認識我呢?
更何況後來才知道,健一看到的資料早過時了,有些農藥過去很容易買到,現在一般店鋪都不銷售了。受到管制的理由,就是曾有人用這些農藥自殺或殺人。先例是促使健一使用這些農藥的原因,而同樣的先例也造成了銷售管制。真令人鬱悶。
由於這些失誤,健一放棄了使用農藥、殺蟲劑或含氯清洗劑之類的藥品的手段。
他也放棄了「罪犯由外部進入,一家三口同時被害,僅有自己幸運地保住一命」的劇本。因為他知道,無論安排得如何巧妙,也不可能不被人懷疑。
那麼,必須在家庭成員中捏造一個壞人。
父親。應該就是他了。
健一記錄著整個計畫的筆記本上,在整齊的手寫字句中,有一個詞出現過好多次。時而是粗體字,時而用熒光筆塗抹,時而用紅筆畫了下劃線。這個詞就像閱兵式中的主角,是被士兵團團簇擁著、特別引人注目的最新式導彈。
這個詞就是:自殺。
父親殺死母親,然後自殺。
剩下的,只有我一個人。
方針決定後,健一開始等待。關鍵是耐心。不能急,父親整天暈暈乎乎的,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人生改造計畫中,滿懷自信,幹勁十足。雖然還沒有向公司遞交辭呈,但他十分期待這一天的到來。喝了點酒後,就拉著健一一個勁兒地吹噓:「我要對部長說,我要離開這個公司,要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再也用不著對你點頭哈腰了。想想看,那時部長會是怎樣一副表情?健一,這就是人生的最高樂趣啊。」
沒想到父親竟是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