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這次,津崎校長沒有馬上回答。那雙圓眼睛眨了好幾下,他才開口:「哦,父親是畫家的那個三宅樹理嗎?」

禮子吃了一驚,反問道:「她父親是畫家?這倒是頭一回聽說。」

「雖然不怎麼出名,但也不是『星期天畫家』的水平。森內老師有一次去家訪,正好她父母都在,就在那時聽說的。據說還得過獎呢。」

這對禮子而言是個新信息。三宅樹理在談話時幾乎沒說起過她的父母,即使禮子主動提起,她也會把話題岔開。當時,禮子就覺得有些奇怪,現在就更摸不著頭腦了。

「只要看到三宅,誰都會留下深刻的印象。老師們也都知道吧?」

津崎校長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對了,他是男老師,還上了年紀——禮子心中暗忖。他沒有注意到三宅樹理那強烈得會在他人腦海中留下深深烙印的特徵。

「她臉上長滿了粉刺,連脖子上都有。」

「啊……啊!」津崎校長重重地點了點頭,「就因為這個,她還受到過男生們的嘲笑。高木老師有一陣子特別關注。」

「有這樣的事嗎?」禮子倍感意外。原以為高木老師不怎麼細心。不過她畢竟也是女性嘛。

「高木老師很注意這些細節。她可不是只有嚴厲的一面。」

或許吧。但是,她的關心似乎並沒有傳達給三宅樹理。因為樹理沒說過高木老師一句好話。

「三宅她自己對這方面非常在意。也難怪,她正處於一生中最關注自身形象的年齡段。她會故意裝作不在乎。」

「她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也缺乏協調性。」津崎校長隨即便換成庇護的口吻,「她朋友很少,也參加社團或班級活動。她很規矩,但不喜歡跟別人在一起。」

禮子的感覺是:豈止不喜歡,簡直是主動拒絕,儘力逃避。

「三宅在跟人說話時,從不看對方的眼睛。」

因為不想被別人看,所以不看別人。

「時常對周遭保持警戒,戰戰兢兢的,就像只刺蝟。我一見到她,就有這樣的感覺。」

津崎校長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色:「不會就因為這個而斷定舉報信是三宅寫的吧?」

禮子用力搖了搖頭:「當然不是。我會按順序說明的。在此之前,請您先看一下第一頁資料。」

津崎校長戴上老花眼鏡,趕忙翻開資料。

「第一頁是概況。這次參加調查的二年級學生,除去全員參加的一班,人數還不到總數的百分之四十。其中的大部分都表達了柏木去世後,他們對於自己的現狀和將來感到無以名狀的擔憂。擔心自己也會像柏木卓也那樣選擇死亡的學生有三人之多。」

津崎校長悲哀地垂下眉毛。

「具體內容請看裝訂在一起的臨床心理醫生佐藤的報告。佐藤醫生認為,對於表達類似擔心的學生,學校可以委託保健老師尾崎對他們開展進一步的心理輔導。如果從校外請來心理輔導醫生,反倒可能會增加學生的心理負擔。還有,校長先生,」禮子提高了嗓音,「也有好消息。對於柏木的突然死亡導致的不安和恐慌,三中的學生正通過朋友間溝通和安慰的方式逐步消化。有很多人說,現在的朋友關係比以往更好了,他們也會更重視友情。我認為,在這方面無需太過擔心。」

「是嗎?」津崎校長說,「這樣的話,作為教師,我們必須盡量不去妨礙學生之間的溝通。」

「您對學生作的演講也取得了較好的效果。有人還說,他們能體會到校長真誠的關心。」

津崎校長默默地點了下頭,彷彿在細細咀嚼這些話語。

「所以,問題是……」禮子在考慮該怎麼讓談話深入下去,「校長先生,您知道同在二年級一班的淺井松子嗎?」

「那是個胖胖的孩子。」津崎校長立刻回答,「參加了音樂社團,有點馬大哈,但心腸很好。」

「她給我的印象也是如此。我認為她應該減肥。」這似乎是個多餘的建議,「這個淺井和三宅關係密切。就某種程度而言,是三宅支配著淺井。」

「您為何會這麼認為呢?」

接下來才是正題。禮子端正坐姿。

「二年級一班的女生是按照學排序接受詢問的,所以我們先見到的是淺井松子。她是個招人喜歡且十分配合的學生,但辭彙表達並不豐富,動不動就害羞。」

津崎校長點了點頭。

「她還十分緊張。她說自己對柏木幾乎一無所知,又說覺得很可怕,有一句沒一句的,一直擺脫不了緊張。我當時覺得,這真是個極其認真的學生。」

但是漸漸地,禮子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我感覺到在交談的過程中,淺井她總是在留意著什麼。她的話語中開始越來越多地提到樹理。」

佐佐木女士是警察吧?警察會調查這件事嗎?這就是常說的「偵查」嗎?我跟樹理講過,警察出動了,那就是「偵查」了。

「我裝糊塗,追問淺井這句話的意思。也許她意識到自己提出的問題的分量,趕緊岔開了話題。」

針對淺井松子的詢問就此結束。而此時,禮子已然將「樹理」兩字刻在了腦海。

「之後便輪到對三宅的詢問。她進來後恭敬地向所有人打了招呼,卻根本不看我的眼睛。」

津崎校長稍稍探出身子:「三宅是怎麼回應你們的問題的?」

「她說剛開始時,她根本無法接受柏木的死,覺得自殺也好,事故也好,都極不自然。但她沒有進一步說下去。」

「所謂沒有進一步,是提出『他殺』的可能性嗎?」

「是的。她的言語似乎經過深思熟慮,目的是引誘我們說出點什麼,或者說,探聽我們是否有這方面的懷疑。」

「還有一點,」禮子豎起一根手指,「她也頻頻提到松子,似乎想知道淺井在接受詢問時說了些什麼。她顯得急不可耐,坐立不安。她很想知道,淺井是否對我們說過三宅不想讓她說的東西。不僅是我,連在場的尾崎老師和佐藤醫生也都有同感。」

津崎校長面對攤開的資料,沉默不語。

「我沒有說出三宅想要知道的內容,而是岔開話題,開始試探她。我很快中斷了詢問,並對她說,如果你感到不安隨時都可以來。下次來時可以放鬆心情,暢所欲言。隨即我就讓她回去了。」

如果三宅樹理就是舉報人,她自然非常想知道禮子他們——也就是校方會如何採取行動,因此她肯定還會來。這是禮子設置的陷阱。

「她走後,我向尾崎老師打聽三宅和淺井的關係。我就是在那時了解到,她們兩人並不是平等的朋友關係,而是三宅支配著淺井——至少三宅是這麼認為的。」

「淺井松子也不是沒有朋友。」津崎校長說著,放低了聲音,「雖然不是年級里最有人氣的學生,但她積极參加音樂社團的活動,與團內其他成員都很合得來。」

禮子點點頭:「尾崎老師也是這樣認為的,說淺井心地善良,也許是有意陪伴著處於孤立狀態的三宅。」

一星期後,三宅樹理果然再次前來出席面談。

「她真的又來了?」津崎校長問。

「是的。我以為她會更早點來,難為她竟然強忍了一個星期。」

第二次面談時,三宅樹理更加坐立不安,好像既害怕又生氣。

「她說她怎麼也排遣不了心中的不安,便又來參加面談。事實上,相比表達自己的心情,她更熱衷於打聽。看來她撐不住了。」

柏木真是自殺的嗎?警察和學校有沒有故意隱瞞真相?把重要證據隱藏起來了吧?

「她還說,她要是了解到什麼重要線索,馬上會通知老師和警方。」

坐在三宅樹理對面的禮子甚至為她感到難受。她幾乎是在大喊大叫:我寫了舉報信。我想知道後來怎麼樣了!快告訴我!

「我試探著對她說,關於柏木的死,你要是知道些什麼,就說出來,不要有顧慮,我們絕對不會泄密。作為警察,我自然會擔負責任。誰知我話音剛落,三宅反倒不做聲了。過了一會兒,她又突然說,淺井作為朋友有點不太靠譜。她開始說淺井的壞話,還說淺井『很沒用』,我問她什麼意思,她又含糊其辭起來。」

津崎校長呻吟似的嘆了口氣。

「第一次面談結束時,我把署里的直通電話告訴了三宅。這麼做或許有點過頭。」

「她打過這個電話嗎?」

「沒有。也沒有第三次來參加面談。」

估計她十分沮喪,覺得繼續追這條線索也沒用,便主動放棄了。

「後來,我跟尾崎老師和佐藤醫生商量後,得出了一致意見。」

寫舉報信的人就是三宅樹理。淺井松子應該是她的幫手,即使沒有幫助她,淺井也肯定知道三宅做了些什麼,只是她站在三宅那一邊,不肯說出來。

「淺井在三宅之前接受面談,三宅命淺井來打探我們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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